导读从园子到城市
创世记1—3章是一个园子的故事,4—6章则是人类离开园子之后的第一段历史:第一次谋杀,第一座城,第一批牧人、乐师和铜铁匠,第一首复仇之歌,一份长得惊人的家谱,最后是一份建造方舟的蓝图。短短三章,几乎浓缩了人类文明的全部主题:技术、城市、艺术、暴力、寿命,以及人想要“有名”的渴望。
这一天的镜子仍是科学与考古:新石器时代的农耕与暴力,最早的城市与乐器,冶金的起源,苏美尔王表上惊人的在位年数,以及巴比伦泥板上的另一只方舟。还有一座钟:2026年1月,《原子科学家公报》把末日钟拨到午夜前85秒,理由之一,正是人工智能被不加约束地整合进军事系统。读拉麦的刀剑之歌时,我们会再回到这座钟。
一经文鸟瞰:两条家谱,两种文明
这三章的结构很清楚:4:1—16是该隐与亚伯;4:17—24是该隐的后代,城市与技艺由此而出;4:25—5:32是塞特的后代,一直排到挪亚;6:1—8是洪水前的败坏;6:9—22是挪亚和方舟。
两条家谱之间有一组精心安排的对照。两边都有一个“以诺”:该隐的儿子以诺,名字被用来命名一座城;塞特一脉的以诺,“与上帝同行”。两边也都有一个“拉麦”:该隐一脉的拉麦唱的是复仇之歌;塞特一脉的拉麦给儿子起名挪亚,盼望他“为我们的操作和手中的劳苦安慰我们”(5:29)。更巧的是,两边的“第七代”正好形成对比:该隐一脉的第七代是拉麦,塞特一脉的第七代是以诺。犹大书称以诺为“亚当的七世孙”(犹14)。同样的第七代,一个以暴力自夸,一个与上帝同行。

二4:1—16 该隐与亚伯:罪伏在门前
故事从两个名字开始。夏娃生了该隐,说:“耶和华使我得了一个男子。”(4:1)“该隐”与“得”在希伯来文中发音相近。路德认为,夏娃也许以为这个孩子就是3:15应许的那位“女人的后裔”;如果是这样,这份盼望很快就破碎了。弟弟“亚伯”的名字意思是“气息、虚空”,正是传道书反复说“虚空的虚空”所用的字。亚伯的一生果然如一口气,短暂而逝。圣经的第一个死者,名字就叫“虚空”。
该隐种地,亚伯牧羊。这对兄弟恰好对应人类历史上两种最古老的生计。考古显示,约在一万一千多年前,“新月沃土”一带的人开始驯化小麦、大麦,随后驯化山羊和绵羊;土耳其东南部的卡拉贾达格山一带,被认为是一粒小麦的驯化地之一。农业带来了定居、财富和人口增长,也带来了新的冲突。
上帝为什么看中亚伯的供物,却看不中该隐的?经文给了一个细节:亚伯献的是“羊群中头生的和羊的脂油”,也就是最好的;该隐献的只是“地里的出产”(4:3—4)。但更关键的是心。希伯来书说:“亚伯因着信献祭与上帝,比该隐所献的更美。”(来11:4)约翰一书则说该隐“是属那恶者”,因为“自己的行为是恶的,兄弟的行为是善的”(约壹3:12)。问题不在于农人与牧人谁更高贵,而在于献祭的人怎样对待上帝。
上帝看中了亚伯的供物,却看不中该隐的,该隐就大大发怒。上帝对他说:“你若行得好,岂不蒙悦纳?你若行得不好,罪就伏在门前。它必恋慕你,你却要制伏它。”(4:7)“伏”这个字,在古代近东文献中有一个同源词,指一种蹲伏在门口、伺机害人的恶魔。罪被描绘成一头趴在门槛上的野兽,而人被呼召去“制伏它”。这是圣经第一次直接提到“罪”这个字。
该隐还是杀了弟弟。上帝问他:“你兄弟亚伯在哪里?”他回答:“我不知道!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?”(4:9)“看守”在原文中,正是2:15上帝吩咐人“修理看守”园子时所用的同一个字。人本是受托的看守者,却说出了“我凭什么要看守”的话。在超级智能的时代,这句话变得格外沉重:人类究竟要不要为自己的弟兄、为自己所造的一切负责?
考古学也让我们看见,早期农耕社会并不像过去想象的那样和平。2023年发表在美国《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的一项研究,分析了西北欧180处遗址中2300多具约8000到4000年前的早期农人遗骸,发现其中超过十分之一带有武器造成的伤痕。克罗地亚波托查尼一处约6200年前的屠杀遗址中,41名遇难者里有38人做了全基因组分析,他们大多彼此没有亲缘关系,男女人数大致相当,显示那是一次不分对象的大规模杀戮。创世记第4章没有美化人类的“早期文明”:第一个家庭的第二代,就出现了谋杀。
上帝说:“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。”(4:10)这声音没有被淹没。新约说,基督“所洒的血,比亚伯的血所说的更美”(来12:24):亚伯的血呼求伸冤,基督的血说出赦免。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:上帝对杀人的该隐,仍然给了一个“记号”,免得别人杀他(4:15)。审判之中,上帝仍然保护了凶手的性命。这与后来拉麦“七十七倍”的报复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
三4:17—24 第一座城、第一批工匠与第一首复仇之歌
该隐离开上帝的面,住在“伊甸东边挪得之地”(4:16),“挪得”的意思是“流浪”。他却建造了一座城(4:17)。考古学家公认最早的定居聚落之一是耶利哥,约在公元前九千年就有人定居,约公元前八千年筑起了一座高约八米的石塔;土耳其的恰塔霍裕克约在公元前7100年已是数千人的大型聚落;两河流域南部的埃利都约在公元前5400年出现,乌鲁克约在公元前四千年后发展成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。
一个被判流浪的人,偏偏要建造一座城。法国思想家埃吕尔在《城市的意义》中指出,城市在圣经中首先是人在离开上帝之后为自己寻求安全的方式:没有了上帝的保护,就自己筑墙。然而圣经的结局,同样是一座城:从天而降的新耶路撒冷(启21:2)。人想靠自己建造的,上帝最终亲自赐下。

该隐的后代里出现了三位“祖师”:雅八是“住帐棚、牧养牲畜之人的祖师”,犹八是“一切弹琴吹箫之人的祖师”,土八该隐是“打造各样铜铁利器的”(4:20—22)。畜牧、音乐、冶金,恰好是人类文明的三大支柱。考古发现与之相互映照:德国出土的骨笛约有四万年历史;2023年,考古学家在以色列北部的艾南遗址辨认出七支约一万二千年前、用鸟骨制成的笛子,这是近东地区最早的发声乐器,可以模仿猛禽的叫声。冶金的历史较晚:人类先是捶打天然铜,伊拉克沙尼达尔出土了约公元前8700年的铜坠饰;真正从矿石中冶炼铜,约始于公元前五千年;青铜时代约始于公元前3300年;铁器则要到公元前1200年左右才普及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圣经并没有因为这些技艺出自该隐的后代就否定它们。犹八的琴,后来成了大卫弹奏、用来敬拜上帝的乐器;铜匠的手艺,后来用来建造会幕和圣殿(王上7:14)。技艺本身是上帝赐人的能力,是“修理看守”的延伸。问题在于,技艺掌握在什么样的心手中。
紧接着,经文记下了人类第一首“诗歌”,竟然是一首复仇之歌。拉麦对两个妻子说:“壮年人伤我,我把他杀了;少年人损我,我把他害了。若杀该隐,遭报七倍;杀拉麦,必遭报七十七倍。”(4:23—24)这首歌就放在“打造各样铜铁利器”的土八该隐之后。新的技术,立刻成了更大规模报复的工具。
几千年后,彼得问耶稣:“我弟兄得罪我,我当饶恕他几次呢?到七次可以吗?”耶稣回答:“不是到七次,乃是到七十个七次。”(太18:21—22)在希腊文七十士译本中,耶稣这句话的说法,与拉麦的“七十七倍”几乎一样。耶稣有意把拉麦的复仇之歌翻转成了饶恕之歌。今天,末日钟的警告提醒我们,人工智能也可能被整合进武器系统。每一代新技术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:它放大的是拉麦的七十七倍,还是耶稣的七十个七次?
四4:25—5:32 塞特的谱系:长寿、以诺与玛土撒拉的倒计时
亚当和夏娃又生了塞特,“代替亚伯”。塞特生以挪士,“那时候,人才求告耶和华的名”(4:26)。在城市与刀剑兴起的同时,敬拜也开始了。第5章开头回到创造:“上帝造人的日子,是照着自己的样式造的”;亚当生塞特,“形像样式和自己相似”(5:1—3)。上帝的形像,在人类的世代中传了下去。
这一章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字:亚当活了930岁,玛土撒拉活了969岁,是圣经中最长寿的人。这些数字该怎样理解?有人按字面理解;有人认为它们有象征意义,例如以诺365岁,恰好是一年的天数,拉麦777岁,带有“七”的完全意味;也有学者从古代数字体系的角度分析。值得对照的是,苏美尔王表记载洪水之前有八位君王,共在位241,200年,第一位阿卢利姆就在位28,800年;巴比伦祭司贝罗苏斯的版本则列出十位洪水前的君王,恰与创世记从亚当到挪亚的十代相对应。与它们相比,创世记的数字“短”了几十倍,更像是人的寿命,而不是神话的纪年。洪水之后,寿命一路缩短:闪600岁,亚伯拉罕175岁,摩西120岁。
第5章的家谱从亚当到挪亚恰好十代;第11章从闪到亚伯兰,也是十代。这种整齐结构说明,古代家谱的目的不只是记录年代,更是勾勒救恩历史的节奏:每十代,上帝就兴起一个新的开始。

今天,人类有记录的最长寿者是法国的让娜·卡尔芒,活到122岁,与创世记6:3的“一百二十年”几乎相同。与此同时,科技界有人投入巨资研究抗衰老,2022年成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就募集了约30亿美元。人类从没有停止追求“生命树”。但第5章的反复叮咛却是:“……就死了。”只有一个人例外:“以诺与上帝同行,上帝将他取去,他就不在世了。”(5:24)在一个反复写着“就死了”的家谱里,以诺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。死海古卷中发现了用亚兰文写成的《以诺书》残卷,犹大书14—15节就引用了这部书的话。
家谱里还藏着一个“倒计时”。玛土撒拉187岁生拉麦,拉麦182岁生挪亚,挪亚600岁时洪水来到:187加182再加600,正好是969,也就是玛土撒拉去世的那一年。民间常说,“玛土撒拉”的意思是“他死了,就会降下”,不过这个解释在学术上并不可靠,比较可能的意思是“持枪的人”。但数字本身确实耐人寻味:上帝的审判一直等到这位最长寿的老人去世才来到,像是在倒计时中仍然一再延长的忍耐。
五6:1—4 “上帝的儿子们”与“英武有名的人”
这是创世记中最难解的经文之一:“上帝的儿子们看见人的女子美貌,就随意挑选,娶来为妻……那时候有伟人在地上……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。”(6:2—4)“上帝的儿子们”是谁?历来主要有三种解释。

“伟人”原文是Nephilim,民数记13:33探子回报说在迦南看见的“伟人”也是这个词。在古代近东和希腊传统中,“半上帝”的英雄比比皆是:吉尔伽美什被称为“三分之二是上帝,三分之一是人”;希腊的阿喀琉斯是女神忒提斯之子,赫拉克勒斯是宙斯之子。我们第1天读《奥德赛》时遇到的,正是这样的英雄世界。创世记称他们为“英武有名的人”,原文直译是“有名的人”。到了巴别塔,人们说“我们要……传扬我们的名”(11:4);随后上帝对亚伯拉罕说,“我必……叫你的名为大”(12:2)。“名”不是靠自己抓取的,而是上帝所赐的。
值得一提的是,犹太人的《以诺书》把6:1—4发展成一个长长的故事:一群称为“守望者”的天使降到地上,把禁止的知识教给人类。其中一位叫阿撒泻勒的,教人打造刀剑、盾牌和胸甲,开采金属。这虽然不是圣经正典,却显示出古人一种深刻的直觉:来自高于人类的智慧、绕过上帝而传给人的知识,会让暴力急剧放大。今天人们担心,超级智能会不会把制造生物武器之类的危险知识教给人,这种担心与古人的直觉何其相似。
在超级智能的时代,“超越人类”的梦想又一次出现:有人谈论把人脑与机器连接,有人谈论数字化的永生。6:3的回答很简单:“人既属乎血气,我的灵就不永远住在他里面。”人想要成为“伟人”,上帝却提醒人:你是血肉之躯。
六6:5—8 上帝的忧伤与人心的“倾向”
“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,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。”(6:5)“所思想的”原文含有“形成、倾向”的意思,后来犹太传统由此发展出“恶的倾向”这个概念。拉比们并不简单地把它看成纯粹的恶:一则注释说,若没有这种冲动,人就不会盖房子、娶妻生子、经营事业。问题不在于人有欲望,而在于欲望没有被上帝的爱所引导。今天的AI也有它的“倾向”,来自它所学习的数据,而那些数据正是人心所写下的千言万语。人心的倾向,会被复制进人所造的一切。
接着是圣经中最动人的一句话之一:“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,心中忧伤。”(6:6)“忧伤”这个字,与3:16—17中女人生产的“苦楚”、男人耕种的“劳苦”同一个字根。人类的痛苦,上帝也亲自承受。创造者为他所造的而心碎,这在古代近东的神话中几乎找不到:巴比伦的众神降下洪水,是因为人类太吵。
然而,审判的话里又有恩典:“惟有挪亚在耶和华眼前蒙恩。”(6:8)这是圣经第一次出现“恩”这个字。希伯来文“挪亚”写作חנ,“恩”写作ןח,正好是同样的两个字母、顺序颠倒。挪亚的名字里,倒映着恩典。
耶稣后来亲自提到挪亚的时代:“挪亚的日子怎样,人子降临也要怎样。当洪水以前的日子,人照常吃喝嫁娶,直到挪亚进方舟的那日;不知不觉洪水来了,把他们全都冲去。”(太24:37—39)洪水之前的人并不是天天在作恶的狂徒,他们只是照常生活,对正在临近的事浑然不觉。在超级智能迅速到来的今天,这句话提醒我们:最大的危险,也许不是恐慌,而是麻木。
七6:9—22 方舟:一份必须“照样行”的蓝图
“挪亚是个义人……挪亚与上帝同行。”(6:9)他和以诺一样“与上帝同行”。上帝吩咐他用歌斐木造方舟,长三百肘、宽五十肘、高三十肘,约合137米长、23米宽、14米高,“里外抹上松香”(6:14—15)。“松香”在原文中与巴比伦洪水故事里用来防水的沥青是同一个词;两河流域盛产沥青,考古中随处可见。“方舟”一词,在旧约中只用于两处:挪亚的方舟,以及婴孩摩西的“蒲草箱”(出2:3)。两次都是抹上沥青,两次都是在水中保全了生命。
把三只古代“方舟”放在一起,差别一目了然(图六)。《吉尔伽美什史诗》中的方舟是一个立方体,各边约60米,造船者是神祇偷偷指点的;大英博物馆的芬克尔在2014年公布了一块巴比伦“方舟泥板”,上面的方舟是圆形的,面积约3600平方米,像两河流域传统的芦苇圆舟。创世记的方舟长宽比约6比1,接近今天远洋船只的比例;1990年代韩国一个船舶研究机构的模拟研究认为,这个比例在风浪中有相当好的稳定性。

第6章的最后一句是:“挪亚就这样行。凡上帝所吩咐的,他都照样行了。”(6:22)第1天我们讲到,伊甸园里发生了第一次“对齐失败”;第6章的挪亚,则是一位“对齐”的工程师:他把一项浩大的工程,完全按照造他的那一位所给的规格去完成。在超级智能的时代,我们常常追问AI能否按照人类的意图行事;创世记追问的,是人能否按照上帝的心意建造。
八倒计时:一百二十年的忍耐
6:3说:“然而他的日子还可到一百二十年。”这句话有两种主要理解:一是上帝给人的寿命设了上限;一是从上帝说这话到洪水来临,还有一百二十年。许多犹太拉比和改教家采用后一种理解,彼得前书也说,挪亚预备方舟的时候,正是“上帝容忍等待的时候”(彼前3:20)。彼得后书称挪亚是“传义道的”(彼后2:5):他一边造方舟,一边警告人。
所以,上帝的倒计时不是冷冰冰的读秒,而是一段充满忍耐的等待:玛土撒拉活到最长,一百二十年里方舟一直敞开着。在超级智能的倒计时里,这三章给我们留下三个功课。第一,制伏门前的罪:技术越强大,越需要人管住自己的心(4:7)。第二,选择七十个七次:让我们所造、所用的技术,服务饶恕与保护,而不是复仇与毁灭(太18:22)。第三,与上帝同行:在加速的世界里,像以诺和挪亚那样,一步一步与上帝同行(5:24;6:9)。
具体来说,制伏门前的罪,可以从管理自己使用科技的方式开始:留意哪些信息和工具正在放大我们的愤怒、嫉妒与焦虑。选择七十个七次,意味着在网络上少一句报复的话,多一次饶恕与修补。与上帝同行,则需要固定的节奏:每天读经、祷告,每周守安息,在小组里彼此看守。挪亚造方舟用了很多年,他的每一天都是一锤一钉的忠心。
结语城市、刀剑与方舟
创世记4—6章从一扇门口开始:罪伏在门前。它以一只方舟结束。人类建造了城市、乐器和刀剑,也建造了暴力与骄傲;上帝却吩咐一位与他同行的人,建造一只保全生命的方舟,并且说:“方舟的门要开在旁边。”(6:16)下一章,那扇门将被上帝亲自关上(7:16)。在那之前,门一直开着。
惟有挪亚在耶和华眼前蒙恩。创世记 6:8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