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两本书,一座钟
这是一次查经实验。上一次,我们用电影作镜子读创世记1—3章;这一次换一面镜子:历代最受推崇的解经著作,加上最新的科学进展和考古发现。
基督教传统一向说,上帝写了“两本书”。1561年的《比利时信条》第二条说,我们藉着两种途径认识上帝:一是宇宙的创造、保守与管理,它在我们眼前如同一本极美的书;二是神圣洁的话语。奥古斯丁在《创世记字义解》中提醒:基督徒若在自然知识上信口开河,还说这是圣经的意思,只会叫外人轻看圣经。伽利略也借用巴罗尼乌斯枢机的话说,圣经教导我们怎样上天堂,而不是天体怎样运行。
所以,这次解经有三个原则:经文优先;科学与考古是照亮背景的工具,不是用来“证明”或“推翻”经文的武器;对仍有争论的问题,呈现主要观点,不强求一致。
同时也要避免两种极端。一种是把科学与信仰对立起来,好像信了上帝就必须拒绝科学;另一种是硬把每一节经文对应到某个科学理论上,比如把“起初”直接等同于大爆炸。科学理论会更新,经文却不需要靠某一代的理论来站立。我们更愿意像古代的智者那样,带着敬畏与好奇,同时读这两本书。
还有一座钟。2026年1月,《原子科学家公报》把“末日钟”拨到午夜前85秒,这是它自1947年设立以来最接近午夜的一次,人工智能被列为风险来源之一。9月底,美国政府又要求在官方文件中以“超级智能”取代“人工智能”的说法。我们就在这样一个时刻,重读“起初”。
一我们读了哪些书:解经书目的筛选与评估
筛选有四个标准:是否认真处理希伯来原文;是否熟悉古代近东背景;神学上是否尊重圣经的权威;对查经小组是否可读。下表是这次主要参考的书目,以及我们的评估。

我们的总评是:如果只能选一本深入研究,魏汉的注释最均衡;想了解古代近东的背景,沃尔顿最有启发,但他的“功能性创造”读法也引起不少讨论;小组日常查考,一本好的研读本加上基德纳的短注,已经足够。冯·拉德(von Rad)和韦斯特曼(Westermann)是历史批判学派的经典研究,值得了解,但需要分辨其前提。
二创世记1:1—2:3:宇宙的开端与第七日的圣殿
1:1 “起初”
“起初,上帝创造天地。”希伯来文的“创造”(bara)在旧约中只以上帝为主语;“天地”是用两端代表全体的说法,意思是“一切”。1927年,比利时天主教神父、物理学家勒梅特提出宇宙膨胀的理论,后来发展为“大爆炸”模型:宇宙约在138亿年前有一个开端。今年1月正式发表的一项研究,确认韦布空间望远镜看见的星系MoM-z14存在于大爆炸后仅约2.8亿年,是目前确认最遥远的星系;研究团队在论文标题中,称它为一个“宇宙奇迹”。
需要谨慎的是:科学所说的“开端”不是对创世记1:1的“证明”,创世记也不是一份宇宙学报告。但当科学界在二十世纪普遍接受“宇宙有开端”时,许多基督徒确实感受到一种共鸣:“诸天述说上帝的荣耀;穹苍传扬他的手段。”(诗19:1)加尔文在1554年的创世记注释中说,摩西是照着普通人肉眼所见来描写天象的:天文学家知道土星比月亮大,摩西却称月亮为“大光”(大意)。这个“俯就”的原则,至今仍是读创世记第1章的钥匙。

1:2—5 深渊与光
“渊面黑暗”的“渊”(tehom),与巴比伦创世史诗《埃努玛·埃利什》里的海洋女神提阿马特(Tiamat),在字源上可能相关。巴比伦的创造始于众神的争战:马尔杜克杀死提阿马特,把她的身体劈成两半,造成天和地。创世记却只说: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,上帝说话,就有了光。没有争战,也没有对手。光在第一日出现,日月却到第四日才被造,这提醒我们:光的源头是上帝,不是太阳。
至于“日”该怎样理解,教会内部有几种主要观点(图三)。它们都承认上帝是创造主,分歧在于经文的文体,以及“日”的含义。

1:11—25 “地要生出”
第三、第五、第六日,经文反复出现同一类说法:“地要发生青草”(1:11),“水要多多滋生”(1:20),“地要生出活物”(1:24)。上帝不只是直接“造”,也吩咐他所造的大地和众水“生出”生命。奥古斯丁据此提出“种子原理”:上帝在起初就把各样生命的潜能放进受造界,让它们按着上帝的时间展开。
今天的科学同样在追问生命怎样出现。地球约在45亿年前形成,最早的生命痕迹可追溯到约38亿年前;约5.4亿年前的“寒武纪大爆发”中,主要的动物门类在地质时间上相当短的时期内纷纷出现。生命如何从无生命的物质中出现,至今仍是科学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。对基督徒而言,无论上帝用的是直接的方式,还是藉着受造界的过程,“各从其类”的生命世界都出自同一位创造主的话语;而一再重复的“上帝看着是好的”,说明受造界本身就有价值,不只是人的工具。
1:14—19 没有名字的日月
第四日,经文刻意不说“太阳”“月亮”,只说“大光”“小光”。在古代近东,日月都是被敬拜的神祇,它们的名字就是上帝名。创世记把它们降为挂在天上的灯,职责是“作记号,定节令、日子、年岁”(1:14)。“节令”(mo‘adim)正是利未记23章“耶和华的节期”所用的词:连天上的光体,都在为敬拜上帝的节期服务。
1:26—28 形像:一座会说话的王像
1979年,叙利亚东北部的泰尔·费赫里耶(Tell Fekheriye)出土了一座约公元前9世纪的国王雕像,上面刻着亚述文与亚兰文的双语铭文。铭文称呼这座雕像所用的两个词,正好是创世记1:26“形像”(tselem)与“样式”(demut)的同源词。在古代,王的雕像立在哪里,就宣告那里属于他。创世记却说,上帝的“像”不是石头,而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与巴比伦文献对照,这一点更加鲜明。在《阿特拉哈西斯》和《埃努玛·埃利什》中,人被造是为了替众神做苦工,材料是泥土和一位被杀之神的血;创世记里的人,却是蒙福的“王”,受托管理全地。

2:1—3 第七日:上帝入住他的殿
沃尔顿等学者指出,古代近东的神庙落成常有七日的庆典,苏美尔王古地亚的圆柱铭文就记载了这样的献殿之礼;所罗门献殿后,也守节七日(王上8:65)。从这个角度看,创世记第1章描写的是上帝把整个宇宙当作他的殿,在第七日“入住”并安息。上帝的安息不是疲倦,而是登基作王。
三创世记2:4—25:伊甸园在哪里?
2:4“天地的来历”中的“来历”(toledot)是创世记的结构标记,全书以它分段。镜头从宇宙拉近到一个园子。2:10—14提到四道河:希底结和伯拉,即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,在亚述文中分别叫Idiqlat和Purattu,名字一脉相承;比逊和基训,至今无法确定。主要有三种看法(图五)。
第一种是波斯湾北端说。考古学家扎林斯(Juris Zarins)认为,比逊是今天沙特与科威特之间已经干涸的巴廷河谷,基训是伊朗的卡伦河,四河汇聚于波斯湾北端。末次冰期时海平面很低,今天的波斯湾大部分是一片有河流滋润的谷地;冰川融化后海水上涨,把这片土地淹没。支持者还认为,阿拉伯半岛被称为“黄金摇篮”的古金矿,或许就是“哈腓拉的金子”。第二种是亚美尼亚高原说:两河都发源于土耳其东部的高原,“从伊甸流出、分为四道”更像河流的源头,而不是下游。第三种是神学地理说:基训也是耶路撒冷城下泉源的名字(王上1:33);以西结看见从圣殿流出的河(结47章),启示录看见从宝座流出的生命水的河(启22:1)。伊甸既是真实的地方,也是上帝同在之所的原型。

“伊甸”一词,有人认为来自苏美尔语的edin(平原),也有人认为来自西闪语“丰盛、喜悦”的词根;泰尔·费赫里耶的双语铭文,就用这个词根称颂上帝“使地丰饶”。
2:7 尘土、气息与“活物”
2:7有一个精彩的文字游戏:“人”(adam)是从“地”(adamah)而来的。“有灵的活人”原文是nephesh chayyah,意思是“活的生命”;这个词在1:20、1:24和2:19中也用来指动物。就身体而言,人与其他受造物同属一个大家庭,这与今天生物学看到的生命之间的亲缘关系并不冲突。人的独特,在于上帝亲自把“生气”吹进他的鼻孔,又照着自己的形像与他立约、对他说话。人与动物都是“活物”,唯有人被上帝当面呼唤。
伊甸园:第一座圣所
魏汉在1986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,伊甸园处处像会幕和圣殿(图六)。换句话说,亚当是第一位祭司,伊甸园是第一座圣殿

2:15—17 工作、界限与自由
在罪进入世界之前,人就有工作:“修理看守”。工作不是咒诅,而是尊荣的托付。上帝也给人第一条命令:“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,你不可吃。”(2:17)园中所有的树都可以吃,只有一棵不可以;正是这条界限,让人有了选择的自由。爱与顺服,只有在可以说“不”的地方才有意义。今天我们为AI设定边界与规则,也在面对同一个古老的问题:没有界限的能力是危险的,没有自由的服从也谈不上爱。
2:18—25 “建造”出来的伴侣
2:21—22里的“肋骨”(tsela‘一词,在出埃及记中指会幕的“边”(出26:20),在列王纪上指圣殿的“旁屋”(王上6:5);“造成一个女人”的“造”,原文是“建造”。有学者还注意到,苏美尔文中同一个符号“ti”既可指“肋骨”,也可指“生命”;而夏娃的名字,正与“生命”相关(3:20)。
四人从哪里来:亚当、夏娃与基因组
“耶和华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,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,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。”(2:7)现代基因组学讲述的是另一个层面的故事。2025年3月发表在《自然·遗传学》上的一项剑桥大学研究,分析现代人的全基因组后推断:今天所有的人类,源自两个大约在150万年前分离、约30万年前重新融合的古老族群,其中一个族群贡献了约80%的基因。
基督徒怎样把这类发现与亚当、夏娃的记载放在一起?目前主要有几种理解(图七),各有支持者,也各有难处。小组中可以彼此尊重,不必因此分裂。但无论哪一种理解,圣经在这里坚持的几件事都不会改变:人是上帝所造的;万族同出一本,都承载上帝的形像(徒17:26);罪确实进入了人类,需要救赎(罗5:12)。

五创世记3章:第一次“对齐失败”
蛇“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”(3:1);“狡猾”(arum)与上一节的“赤身”(arummim)几乎同音。在古代近东,蛇常象征智慧、生命与混沌。《吉尔伽美什史诗》第十一块泥板中,吉尔伽美什历尽艰辛,得到一株能使人返老还童的植物,却在洗澡时被一条蛇偷吃了,那蛇随即蜕了皮。在另一个巴比伦故事《阿达帕》里,阿达帕听从了错误的劝告,拒绝天神赐给他的“生命之食”,从而失去了永生。创世记与它们同样触及“人与永生失之交臂”,核心却完全不同:不是神祇之间的诡计,也不是运气不好,而是人对上帝的信任破裂了。
“知道善恶”是什么意思?学者有几种看法:自己决定何为善恶的道德自主;涵盖一切的全知;或者君王审断是非的智慧(撒下14:17)。许多解经家认为,关键在于人想要绕过上帝,自己掌握判断善恶的权柄。
3:7说:“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,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。”蛇的应许只兑现了一半:眼睛确实“明亮”了,看见的却是羞耻。他们用无花果树的叶子编作裙子,这可以说是人类第一件“技术产品”,用来遮盖自己的问题。3:8“天起了凉风”,原文可直译为“在那日之风中”;有学者认为这是上帝以风暴般的威严显现,也有人理解为傍晚的凉风。无论哪一种理解,人都躲了起来。
在超级智能的时代,这几乎可以说是历史上第一次“对齐失败”。今天AI研究者最关心的难题之一叫作“对齐”:怎样让一个越来越强大的智能,所追求的“善”与人类真正的善保持一致?创世记第3章讲的,正是一个被造的智能,也就是人,不再让自己对“善”的判断与造他的那一位对齐。人类今天担心自己所造的智能失控,某种程度上,是在重演上帝面对人类时的处境。人能否造出“对齐”的AI,与人自己是否先与上帝“对齐”,也许是同一个问题。
考古与科技在这里给了我们一个美好的对照。慕尼黑大学的“残片馆”(Fragmentarium)项目,用机器学习比对数以万计的楔形文字泥板残片,已经为《吉尔伽美什史诗》补上一百多行,也为《阿特拉哈西斯》和《埃努玛·埃利什》找回许多诗行。今年6月,“维苏威挑战”团队宣布,借助人工智能与X光断层扫描,第一次完整读出一卷被火山灰封存近两千年、从未打开的赫库兰尼姆古卷。知识本身是好的;当它被当作恩赐来领受、用来照亮真理时,它帮助我们更清楚地读懂创世记的世界。分别在于:是领受,还是抓取。
3:16—19的审判触及人生的每一个层面:生育的痛苦、关系的扭曲、劳动的艰辛,以及最终的死亡:“你本是尘土,仍要归于尘土。”保罗说,受造之物“服在虚空之下”,却仍然“指望脱离败坏的辖制”(罗8:20—21)。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:被赶出的人往东边去(3:24);后来该隐住在“伊甸东边”(4:16);建造巴别塔的人也是“往东边迁移”(11:2)。在创世记里,向东往往意味着离上帝越来越远;而整本圣经的盼望,是回家。
3:15“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”,被称为“原始福音”。公元前三世纪译成的希腊文七十士译本,在这里用阳性的“他”来指“后裔”,早期读者因此在其中看见一位个人的救主。3:24上帝派基路伯把守生命树的道路。亚述王宫门口常立着人面带翼的守护神兽,尼姆鲁德王宫的浮雕中,带翼的神灵侍立在“圣树”两旁。圣经借用古人熟悉的图像,说出的却是不同的信息:把守,是为了不让人在罪中永远活着;这条被封住的路,最终在启示录中重新打开:“那些洗净自己衣服的有福了,可得权柄能到生命树那里。”(启22:14)
六倒计时:85秒、超级智能与“爱惜光阴”
《原子科学家公报》在2026年的声明中,特别提到人工智能被不加约束地整合进军事系统、可能被滥用于制造生物威胁,以及散布虚假信息等风险;同时它也一再强调,这座钟是警告,不是预言。超级智能何时到来,专家的判断从几年到几十年不等,没有人能准确预言。
回到宇宙日历(图二):全部有文字的历史,只占这一年的最后12秒;电子计算机出现在最后0.2秒;今天的生成式AI浪潮,只占最后百分之一秒。倒计时的紧迫感是真实的。但圣经同时提醒:“那日子,那时辰,没有人知道”(太24:36);“主看一日如千年,千年如一日”(彼后3:8)。
科学还给出了另一种更长的“倒计时”。按照目前的宇宙学模型,恒星终将燃尽,宇宙在极其遥远的未来会走向冷寂。科学能推算这个结局,却不能给它意义。圣经讲的终局却不是冷寂,而是更新:“看哪,我将一切都更新了!”(启21:5)创世记1—3章的起初,与启示录21—22章的新天新地彼此呼应:生命树重新出现,咒诅不再有,人要见上帝的面。
创世记1—3章给超级智能时代的基督徒留下了三个功课。
第一,守安息(2:2—3)。在算法推着人二十四小时在线的世界里,每周有一天停下来,放下屏幕,与家人、与上帝同在。这不是逃避,而是宣告:掌管世界的是上帝,不是我们,也不是机器。
第二,求智慧,而不是抓取(雅1:5;创3:6)。AI能给我们答案,却不能替我们作判断。“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,应当求那厚赐与众人也不斥责人的上帝。”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分辨真假、分辨善恶,比获取信息更重要。
第三,做看守者(2:15)。使用AI的人、开发AI的人、为AI定规则的人,在某种意义上都在“修理看守”一个新的园子。基督徒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,为诚实、公义和对弱者的保护发声,也为自己所造、所用的一切负责到底。
结语科学与考古之后,仍是“你在哪里?”
望远镜能看见大爆炸后2.8亿年的星系,人工智能能读出两千年前的古卷,基因组学能追溯一百五十万年前的祖先。可是在一切发现之后,创世记3:9那个问题依然原封不动地摆在每个人面前:“你在哪里?”知识越多,这个问题越迫切。将事隐秘是上帝的荣耀,将事察清是君王的荣耀;而我们最需要察清的,是自己在上帝面前的位置。
耶和华上帝呼唤那人,对他说:“你在哪里?”创世记 3:9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