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造人的口呢

导读摩西最好的一句话
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23日，周五）读出埃及记4到6章。

上一集停在荆棘前。上帝说：“我要打发你去见法老”（出3:10）。摩西说：“我是什么人”（出3:11）。昨晚说到，亚伯拉罕和摩西都跟上帝谈判过。今天这三章，是摩西这场谈判的下半场，也是他头一回站到法老面前。
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这三章里，摩西说得最好的一句话，是一句埋怨。

4章，上帝给了摩西三个记号，摩西还在推。请数一数，从3章到4章，他一共推了几回，上帝是在哪一回发的怒。读到4:24—26，夜里路上那一段，慢一点读，那是旧约最难懂的几节之一。

5章，摩西和亚伦第一次见法老。请留意法老的第一句话，和他当天下的命令。事情是变好了，还是变坏了？

6章，上帝回答摩西。请数一数，这一章里上帝说了几次“我是耶和华”。

文末留了一道题，只有你们能答；还有一道二选一，回个 A 或 B 就算参与。
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
上篇故事：一根杖，一张笨嘴

这一半只讲故事，跟着经文一口气读下去。原文、考古和历代的读法，都放在下篇。

“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
荆棘前的话还没说完，摩西又推了一回：“他们必不信我，也不听我的话”（4:1）。

上帝没有跟他讲道理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手里是什么？”他说：“是杖。”（4:2）一根放羊的棍子，他在米甸天天拿在手里。

“丢在地上。”杖一落地，“就变作蛇；摩西便跑开。”（4:3）上帝又叫他“伸出手来，拿住它的尾巴”（4:4）。抓蛇一般要抓头后面，上帝偏叫他抓尾巴。他抓了，蛇在手里又成了杖。

第二个记号在他自己身上。手放进怀里，抽出来，“手长了大麻风，有雪那样白”（4:6）；再放进去，抽出来，“手已经复原，与周身的肉一样”（4:7）。第三个记号留到埃及去用：从河里取水，倒在旱地上，“必在旱地上变作血”（4:9）。

三个记号，一个比一个近：先是手里的东西，再是自己的身体，最后是埃及的命根子尼罗河。

“谁造人的口呢？”

摩西换了个理由：“主啊，我素日不是能言的人，就是从你对仆人说话以后，也是这样。我本是拙口笨舌的。”（4:10）

上帝的回答是一连串问题：“谁造人的口呢？谁使人口哑、耳聋、目明、眼瞎呢？岂不是我耶和华吗？”（4:11）然后是一句应许：“现在去吧，我必赐你口才，指教你所当说的话。”（4:12）

话说到这一步，摩西没有理由可找了，就说出了心里那句真话：“主啊，你愿意打发谁，就打发谁去吧！”（4:13）意思是：别打发我。

“耶和华向摩西发怒”（4:14）。这是圣经里头一回明写耶和华发怒。后来上帝向摩西宣告自己，说他“不轻易发怒”（出34:6）；这个不轻易发怒的上帝，头一回发怒，是冲着一个不肯去的人。

可是怒气后面跟着的，是一份礼物：“不是有你的哥哥利未人亚伦吗？我知道他是能言的；现在他出来迎接你，他一见你，心里就欢喜。”（4:14）

摩西要的是不去。他得到的是：还得去，只是多了一个哥哥同去。“你要以他当作口”（4:16）。临走，上帝又叮嘱一句：“你手里要拿这杖，好行神迹。”（4:17）

回埃及的路上

摩西回到岳父叶忒罗那里，客客气气地说：“求你容我回去见我在埃及的弟兄，看他们还在不在。”（4:18）荆棘里那些大事，他一句没提。叶忒罗说：“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去吧！”（4:18）

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上路，“摩西手里拿着上帝的杖”（4:20）。还是那根放羊的杖，经文这时叫它“上帝的杖”。

路上，上帝先把要对法老说的话交给他：“以色列是我的儿子，我的长子。”（4:22）这是圣经里头一回，上帝称以色列为“我的儿子”。“容我的儿子去，好事奉我。你还是不肯容他去。看哪，我要杀你的长子。”（4:23）这句话要到12章才应验。上帝也先说了一句不好听的：“但我要使他的心刚硬，他必不容百姓去。”（4:21）事情还没开始，上帝已经告诉他，不会顺利。

接下来，是旧约最难懂的三节：“摩西在路上住宿的地方，耶和华遇见他，想要杀他。”（4:24）西坡拉拿一块火石，割下儿子的阳皮，“丢在摩西脚前，说：你真是我的血郎了。”（4:25）“这样，耶和华才放了他。”（4:26）这一段怎么读，有人问了，放在下篇一。

然后是一个好看的画面。上帝对亚伦说：“你往旷野去迎接摩西。”（4:27）兄弟俩在上帝的山相遇，亚伦“和他亲嘴”（4:27）。他们回到埃及，招聚长老，亚伦说话，摩西行记号，“百姓就信了”（4:31）。摩西最怕的那句“他们必不信我”（4:1），没有发生。“以色列人听见耶和华眷顾他们，鉴察他们的困苦，就低头下拜。”（4:31）

“耶和华是谁？”

5章，摩西、亚伦站到了法老面前：“耶和华以色列的上帝这样说：容我的百姓去，在旷野向我守节。”（5:1）

法老的第一句回答，是这三章的钥匙：“耶和华是谁，使我听他的话，容以色列人去呢？我不认识耶和华，也不容以色列人去！”（5:2）

他问的是“耶和华是谁”，说的是“我不认识”。上一集讲过，出埃及记从一个“不认识约瑟”的王开始（1:8）；现在又来了一个“不认识耶和华”的王。这卷书接下来的十章，可以说都在回答法老这一问。

摩西、亚伦退了一步，只求走“三天的路程”（5:3）去献祭。法老说他们是叫百姓“旷工”（5:4）。

草不给了

当天，法老下了一道命令：“你们不可照常把草给百姓做砖，叫他们自己去捡草。”（5:7）“他们素常做砖的数目，你们仍旧向他们要，一点不可减少；因为他们是懒惰的”（5:8）。

草不给了，砖一块不能少。“于是百姓散在埃及遍地，捡碎秸当作草。”（5:12）完不成数目，挨打的是以色列人自己的官长（5:14）。官长去找法老哀求，法老一句话说了两遍：“你们是懒惰的！你们是懒惰的！”（5:17）“草是不给你们的，砖却要如数交纳。”（5:18）

法老对付一个想去敬拜的民族，办法很简单，让他们忙到没空想：“你们要把更重的工夫加在这些人身上，叫他们劳碌，不听虚谎的言语。”（5:9）

埃及人做砖是不是真有这样的“数目”，铲子真挖出了账本，见下篇二。

“为什么打发我去呢？”

官长们从法老那里出来，正撞见摩西、亚伦站在对面。他们说：“愿耶和华鉴察你们，施行判断；因你们使我们在法老和他臣仆面前有了臭名，把刀递在他们手中杀我们。”（5:21）

摩西第一次替上帝办事，结果是百姓的担子更重了，挨的打更多了，自己还被自己人骂。

他没有回嘴，也没有收拾行李回米甸。经文说：“摩西回到耶和华那里”（5:22）。他对上帝说：

主啊，你为什么苦待这百姓呢？为什么打发我去呢？自从我去见法老，奉你的名说话，他就苦待这百姓，你一点也没有拯救他们。出埃及记 5:22—23

这就是我开头说的那一句。

“我是耶和华”

上帝没有发怒，只说：“现在你必看见我向法老所行的事”（6:1）。

然后是一段很长的话，开头、中间、结尾，都是同一句：“我是耶和华。”（6:2）上帝提起他和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立的约，说：“我也听见以色列人被埃及人苦待的哀声，我也记念我的约。”（6:5）接着是一串“我要”，原文一句接一句：我要领你们出来，我要救你们，我要救赎你们，“我要以你们为我的百姓，我也要作你们的上帝。”（6:7）最后还是一句：“我是耶和华。”（6:8）

摩西回去照样说了。“只是他们因苦工愁烦，不肯听他的话。”（6:9）4章末了，他们低头下拜；才隔一章，他们连听都听不进去了。

上帝又叫摩西去见法老。摩西又说：“以色列人尚且不听我的话，法老怎肯听我这拙口笨舌的人呢？”（6:12）

一张家谱

故事到这里忽然停下，插进来一张家谱：“以色列人家长的名字记在下面。”（6:14）吕便、西缅、利未，排到利未就不往下排了。利未生哥辖，哥辖生暗兰，暗兰生了亚伦和摩西（6:16—20）。家谱排完，经文说：“对埃及王法老说要将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的，就是这摩西、亚伦。”（6:27）

然后故事接上刚才断开的地方。摩西又说了一遍：“看哪，我是拙口笨舌的人，法老怎肯听我呢？”（6:30）

摩西一说自己嘴笨，经文就停下来，把他是谁家的人摆出来。这张家谱为什么放在这里，见下篇四。

下篇深挖：有人问到的，铲子挖到的

想多知道一点的，接着读这一半。

一　有人问到的

这两天讨论得热闹，有四个问题，我想在这里正面答一答。问的人看到了，欢迎接着拍砖。

问一：摩西“学了埃及人一切的学问”，怎么会拙口笨舌？

一位姊妹读到这里不服气：摩西在王宫长大，怎么可能嘴笨？她有经文撑腰。司提反说：“摩西学了埃及人一切的学问，说话行事都有才能。”（徒7:22）

“拙口笨舌”，原文是 kevad peh u-khevad lashon，字面是“口重、舌重”。“重”指什么，历来有两种读法。一种说是口吃：犹太的米德拉什有个故事，说摩西小时候在法老面前伸手抓了一块火炭，放进嘴里，烫伤了舌头（《出埃及记大注释》1:26）；中世纪的拉什注4:10，也读成说话结巴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另一种是拉什的外孙拉什巴姆（12世纪）的读法：摩西没在埃及学完就逃了，又在米甸放了四十年羊，埃及上层说的那种话，他说不利索了。他引以西结书作证：“说话深奥、言语难懂的民”（结3:5），“言语难懂”的原文正是“舌重”。他还反问：一个能跟上帝面对面说话的先知，会是结巴吗？有人提的，就是这一路。

经文自己没有交代是哪一种。我留意到两件事。第一，“素日”原文是“昨天、前天”，摩西还加了一句“就是从你对仆人说话以后，也是这样”（4:10），意思是：你跟我说了这么久，我的嘴也没变好。这是推辞的话，不是体检报告。第二，上帝没有跟他争他的嘴好不好，只问“谁造人的口呢”（4:11），又说“我必赐你口才”（4:12）。这一句原文是 ehyeh im-pikha，字面是“我必与你的口同在”。ehyeh，就是3:12“我必与你同在”、3:14“我是自有永有的”里的那个字。

还有一个伏笔。“我素日不是能言的人”（4:10）的“能言的人”，原文是 ish devarim，“话语的人”。四十年后，摩西在约旦河东讲了整整一卷书，那卷书的希伯来名字就叫 Devarim，“话语”：“以下所记的是摩西……向以色列众人所说的话。”（申1:1）那位姊妹还说，这是上帝把他的骄傲磨掉了。经文后来真这样评价他：“摩西为人极其谦和，胜过世上的众人。”（民12:3）

问二：西坡拉“血郎”那一夜，到底怎么回事？

同一位姊妹还提到4:24—26：摩西在岳父家寄居几十年，没什么家庭地位，自信被磨掉了，读这一段就不难理解。

先老实说：这三节是全本旧约最难解的经文之一，几乎每个词都有争论。上帝要杀的“他”，是摩西还是他的儿子？原文只说“他”。西坡拉把阳皮放在谁的脚前？原文只说“他的脚”，和合本补上了“摩西”。古代的亚兰文译本（昂克罗斯）和希腊文七十士译本，把来的那一位读作“耶和华的使者”。

能说得比较有把握的，有三点。

第一，起因多半是割礼。上帝跟亚伯拉罕立约时说过：“不受割礼的男子必从民中剪除，因他背了我的约。”（创17:14）摩西要去埃及宣告上帝的约，自己的儿子却没受割礼。拉什引《塔木德·许愿篇》31b 说，摩西不是不办，是怕孩子行了割礼不便赶路，想到了地方再办；到了住宿的地方，又先忙别的去了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。

第二，位置很要紧。前一节上帝刚说完：“看哪，我要杀你的长子。”（4:23）紧接着，危险落到了摩西自己家里，落在他儿子身上。要去替上帝传话的人，先得在自己家里守约。

第三，又是一个女人救了摩西。上一集数过：两个收生婆、母亲、姊姊、法老的女儿，五个女人把他从死里接出来。这一夜是第六个，米甸女子西坡拉，手比谁都快。

那位姊妹的读法，经文里也有线索。摩西“甘心和那人同住”（2:21）；给儿子起名革舜，“因我在外邦作了寄居的”（2:22）；回埃及前，还得先对岳父说“求你容我回去”（4:18）。还有一个字的联系：4:25的“阳皮”，原文 'orlah；6:12摩西说自己“拙口笨舌”，原文字面是“未受割礼的嘴唇”，'aral sefatayim，同一个字根。儿子的割礼一直拖着，后来他嫌自己的嘴没受割礼。这条线是一家之言，我们那天也这样说了。

古埃及人也行割礼。萨卡拉有一座第六王朝大臣安赫马霍尔的墓（约前2340年前后，特提王时），墙上刻着给两个少年行割礼的场面，是现存最早的割礼图。西坡拉用的是“火石”；后来约书亚给以色列人行割礼，上帝吩咐的也是“你制造火石刀”（书5:2）。

问三：上帝发了怒还是让了步，这算不算被摩西“谈”动了？

这是我们那天早上抛的问题，接着前一晚的话：亚伯拉罕和摩西都跟上帝谈判过。

我的看法是：摩西要的，一样也没要到。他要的是“打发谁就打发谁”，就是别打发他；上帝的回答是，还是你去，加上亚伦。他怕的是自己嘴笨，上帝就给了他一张嘴：“你要以他当作口”（4:16）。他求的，上帝没给；他怕的，上帝接住了。

这一步让，也不像临时想出来的。上帝说起亚伦，用的是“我知道”：“我知道他是能言的”（4:14），后面还有一句“现在他出来迎接你”。原文“出来”是分词，可以读成“他正在出来”，也可以读成“他就要出来”（拉什这样读）。不管哪种读法，亚伦早在上帝的盘算里。拉什还说，摩西推来推去，有一层是不愿意越过比他年长、也作过先知的哥哥；所以上帝特地说，亚伦“一见你，心里就欢喜”（4:14）。

犹太传统还看出，这一让是有代价的。《塔木德·祭物篇》102a 记了两位拉比的争论：一位说，这次发怒没留下什么后果；另一位说有，祭司的职分原本要给摩西，从此给了亚伦，“利未人亚伦”这个称呼就是伏笔。拉什注4:14引了这段。这也是犹太传统的读法，不是圣经。

说到谈判，圣经里倒有一条线。亚伯拉罕是替别人求：“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吗？”（创18:25）摩西在这里，是替自己推。到了32章，百姓拜了金牛犊，摩西替他们求，“于是耶和华后悔，不把所说的祸降与他的百姓”（出32:14）；后来他甚至说：“倘或你肯赦免他们的罪……不然，求你从你所写的册上涂抹我的名。”（出32:32）替自己推，推不掉；替别人求，经文说上帝“后悔”了。

问四：摩西的两个儿子，后来怎么样了？

还是那位姊妹，读完4章替孩子们可惜：他们错过了出埃及那一段，后来圣经好像也没再记他们。

先说错过没有。4:20摩西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回埃及；到了18章，叶忒罗带着西坡拉和两个儿子来到上帝的山，经文补了一句：西坡拉是“摩西从前打发回去的”（出18:2）。什么时候打发回去的，经文没说；照这一句看，过红海的时候，他们多半不在场。

再说后来。经文其实记了。历代志说，摩西“他的子孙名字记在利未支派的册上”（代上23:14），“摩西的儿子是革舜和以利以谢”（代上23:15）。士师记里还有一句，读了让人心里一沉：“摩西的孙子、革舜的儿子约拿单，和他的子孙作但支派的祭司”（士18:30），是给但人的雕像当祭司。希伯来抄本在这里给“摩西”添了一个悬在半空的字母，读成了“玛拿西”。拉什说，这是为了顾全摩西的名声；《塔木德·末门篇》109b 说，他是摩西的孙子，行事却像恶王玛拿西，经文就把他挂在玛拿西名下。这是犹太传统的读法。

摩西一辈子替上帝传话，自己的孙子却去侍奉偶像。看过神迹的那一代人，也照样造了金牛犊（出32章）。信心传不传得下去，不在看没看过神迹。士师记说得很直：“后来有别的世代兴起，不知道耶和华”（士2:10）。这个“不知道”，就是法老那句“我不认识耶和华”（5:2）里的那个字。

二　草和砖：铲子挖到了什么

5章的细节很具体：草、砖、数目、督工、官长、挨打。这个世界，埃及人自己留下了不少记录（表一）。

要说清楚两条。

第一，这些文件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希伯来人。英国学者基钦（K. A. Kitchen）1976年专门整理过这批材料，他也说明，他不是说这些做砖的人就是希伯来人，只是说出埃及记5章写的那个世界，和埃及人自己的账本对得上：有定额，有短缺，有两层管事，有人请假去拜神。皮卷上那40个管事，他认为就相当于5章的“督工”。

第二，有一条流传很广的“证据”，要撤回来。1883年，瑞士学者纳维尔在马斯胡塔丘发掘，认定那里就是“比东”（1:11），还记下墙里有不掺草的砖。这件事后来常被当作“没有草也得做砖”的铁证。可是马斯胡塔丘是不是比东，学界一直有争论，另一说是雷塔巴丘；后来多伦多大学的发掘发现，那里的城要到公元前7世纪末才重建起来，比摩西晚得多；埃及不掺草的泥砖，本来也不少见。所以这一条不能算证据。“没找到”不等于“没有”；拿不准的，也不能当成“找到了”。

那么，草到底有什么用？最简单的道理是：泥砖晒干时会收缩开裂，掺进切碎的麦秸、谷壳，像给泥加了筋，不容易裂，也干得快。基钦写道，埃及乡下到今天做土坯还在掺草，阿拉伯话叫 tibn。1904年，美国发明家艾奇逊（E. G. Acheson）在美国陶瓷学会的会刊上发表过一篇论文：他把燕麦秸煮出的水掺进黏土，发现和泥用的水少了，黏性和强度都上去了；他说，他能找到的古人往黏土里加有机物的例子，只有出埃及记5章这一处。也有学者认为，尼罗河的泥不掺草也能做出好砖，草的作用有多大，看法不一。不管怎样，对做砖的人来说，草不给了，就得先去田里捡碎秸（5:12），再和泥、脱坯、晒干，数目一块不能少。

三　“我名耶和华，他们未曾知道”

6:3是这三章里最让人挠头的一句：“我从前向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显现为全能的上帝；至于我名耶和华，他们未曾知道。”（6:3）

难处在于，创世记里早就有这个名字。上帝对亚伯拉罕说过：“我是耶和华，曾领你出了迦勒底的吾珥”（创15:7）；在梯子顶上对雅各也说过：“我是耶和华你祖亚伯拉罕的上帝”（创28:13）。怎么又说“他们未曾知道”？

历来有两种主要的读法。一种是近代不少学者的看法：五经是由几份来源编成的，其中一份认为“耶和华”这个名字到摩西才启示出来，6:3是那一份的说法。另一种是犹太传统，拉什的读法最有代表性。他留意到原文不是“我没有把名字告诉他们”，是“我没有被他们认识”（lo noda'ti）。名字他们知道，可这个名字背后的意思，说了就一定做到，他们没有亲眼看见：应许了地，他们一生寄居；应许了后裔，他们只看见一个家族。到了摩西这一代，上帝要用行动叫人认识这个名字。

我倾向第二种，理由在经文里。这个“知道”（yada），是上一集一路跟下来的那个字：新王“不认识约瑟”（1:8）；上帝“知道他们的苦情”（2:25）；法老说“我不认识耶和华”（5:2）；到了6章，上帝说“你们要知道我是耶和华”（6:7）；下一章又说：“埃及人就要知道我是耶和华”（出7:5）。法老问“耶和华是谁”，上帝的回答不是一篇讲章，是接下来的十灾和红海。整个出埃及，可以说是一堂“认识耶和华”的课。

导读请大家数6章里有几次“我是耶和华”。和合本是五次：6:2、6:6、6:7、6:8、6:29。巧的是，摩西推了五回，上帝在这一章说了五回“我是耶和华”。我不敢说这是有意的安排；可读起来就是这个味道：摩西每推一回，上帝就把自己的名字摆出来一回。几个月后在西奈山，十诫的第一句也是它：“我是耶和华你的上帝，曾将你从埃及地为奴之家领出来。”（出20:2）

6:6—7那一串“我要”，原文是四个动词：领出来、救脱、救赎、收为子民。犹太人过逾越节，晚餐要喝四杯酒，耶路撒冷塔木德《逾越节篇》10:1说，四杯对应的就是这四个“我要”。这是犹太传统的做法，不是圣经。耶稣和门徒吃的最后的晚餐，就是一顿逾越节的晚餐：“饭后也照样拿起杯来，说：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，是为你们流出来的。”（路22:20）

四　家谱为什么插在这里

这张家谱的开头是：“以色列人家长的名字记在下面。”（6:14）上一集说过，出埃及记的希伯来书名叫“名字”，全书第一句就是“他们的名字记在下面”（1:1）。家谱用的是同一句开场白。

它只排了三个支派：吕便、西缅、利未，到利未就停了。读过创世记49章的人会想起来，这正是雅各临终时责备的三个儿子：吕便“上了你父亲的床”（创49:4）；“西缅和利未是弟兄；他们的刀剑是残忍的器具。”（创49:5）上帝要用的摩西和亚伦，出在被父亲责备过的那一支。

家谱也没有替摩西家粉饰。“暗兰娶了他父亲的妹妹约基别为妻”（6:20），侄子娶了姑母；后来的律法明令禁止：“不可露你姑母的下体”（利18:12）。经文照实写下来，没有删。

家谱里还藏着几个后来要出场的人。可拉（6:21）后来带头叛乱（民16:1）；拿答、亚比户（6:23）后来在上帝面前献上“凡火”（利10:1）。还有两个名字值得多看一眼。一个是亚伦的妻子以利沙巴，她是“拿顺的妹妹”（6:23）。拿顺属犹大支派（民1:7），是大卫的祖先，马太福音的家谱里有他：“亚米拿达生拿顺”（太1:4）。祭司的家和君王的家，在这桩婚事里连上了。“以利沙巴”译成希腊文，就是路加福音里施洗约翰母亲的名字“伊利莎白”，经文特地说她“是亚伦的后人”（路1:5）。另一个是亚伦的孙子非尼哈（6:25）。学者多认为这个名字来自埃及话 Pa-nehasi，意思是“南方人”或“努比亚人”（《牛津圣经指南》）。一个利未家的孩子起了个埃及名字，这是以色列人在埃及住了几百年留下的痕迹。

还有一个数字。从利未到摩西，家谱里只有四代：利未、哥辖、暗兰、摩西。上帝对亚伯拉罕说过：“到了第四代，他们必回到此地”（创15:16）。可是12章又说：“以色列人住在埃及共有四百三十年。”（12:40）四代怎么撑满四百三十年？历来有两种解释：一种认为家谱跳过了中间几代，古代的家谱常这样写；另一种跟着七十士译本，把四百三十年算成连迦南带埃及的总数。这里不下断语。

最后看它插进来的位置。6:12摩西说“我这拙口笨舌的人”，6:30他又说一遍，家谱正好夹在这两句中间。摩西嫌自己嘴笨，经文就停下来，把他的出身摆出来：一个被责备过的支派，一桩照后来的律法不该有的婚姻，一个普普通通的利未家。然后说：“就是这摩西、亚伦。”（6:27）上帝要用的，就是这样一家人。

五　三个记号：蛇、手、河

最后回到4章开头的三个记号，各说一点原文和考古。

蛇。4:3杖变的“蛇”，原文是 nachash，就是伊甸园里那条蛇的字：“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”（创3:1）。有意思的是，到了7章在法老面前，亚伦的杖变的“蛇”（7:10）换了一个字，tannin，是大蛇、海怪，也有人译作鳄鱼。埃及法老的王冠额前，竖着一条昂首的眼镜蛇，叫“乌赖乌斯”（uraeus），是王权和护佑的记号，博物馆里的法老像，额前多半有它。有学者认为，杖变蛇这个记号，是冲着法老的这条蛇来的。这是一种读法，经文没有明说。

手。“手长了大麻风，有雪那样白”（4:6）。“大麻风”原文 tsara'at，学者大多认为它泛指好几种皮肤病，不等于今天医学上的麻风病：今天的麻风病不会让皮肤“白如雪”；利未记还说，若是“全身都变为白，他乃洁净了”（利13:13），这跟麻风病对不上。目前公认最早的麻风病骨骼证据，出自印度拉贾斯坦的巴拉塔尔，约公元前2000年（Robbins 等，2009）。同一句“长了大麻风，有雪那样白”，后来又出现了一次：米利暗毁谤摩西，“米利暗长了大麻风，有雪那样白”（民12:10）。4章是一只手，在嘴笨的人身上；民数记那一回，是在说他坏话的人身上。

河。第三个记号要用尼罗河的水（4:9）。古希腊的希罗多德说，埃及是“尼罗河的赠礼”（《历史》2.5）。埃及人吃的、喝的、种的，全靠这条河；把河水变成血，碰的是埃及的命根子。这个记号要到7章才真正用出来：“我要用我手里的杖击打河中的水，水就变作血；因此，你必知道我是耶和华。”（7:17）又是那个“知道”。

倒计时“谁造人的口呢”

我们这个时代，最不缺的就是“能言的”。机器写文章、答问题、讲道理，不结巴，不累，几秒钟一大篇。跟它一比，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口重、舌重。

摩西要是活在今天，大概会更理直气壮地说：“主啊，你愿意打发谁，就打发谁去吧！”（4:13）论口才，亚伦比他强；论能言，机器比亚伦还强。

可是上帝挑人，从来不比口才。他没有把摩西的嘴修好，也没有换一个更能说的人。他问的是：“谁造人的口呢？”（4:11）他应许的是“我必与你的口同在”。他还给了摩西一个哥哥，两个人一起去。四十年后，这张笨嘴讲出了一整卷申命记。

上一集说，替人做事，先要问“谁打发你来的”。这一集再加一句：被打发的人，嘴笨不要紧。要紧的是谁和他的口同在，谁陪着他去。

结语那句埋怨，好在哪里

回到我开头那句话：这三章里，摩西说得最好的一句话，是那句埋怨：“主啊，你为什么苦待这百姓呢？为什么打发我去呢？”（5:22）

反方的理由，我先认下。第一，这话说得不对。“你一点也没有拯救他们”（5:23），说得太早了；上帝早就告诉过他，法老不会放人（3:19，4:21）。第二，他埋怨完，没过多久又回到老话：“我这拙口笨舌的人”（6:12）。第三，要论最好的一句，3:4那句“我在这里”，4:20那个拿着上帝的杖上路的背影，都比埋怨好看。

这些我都认。我还是说它最好，理由有三条。

第一，看上帝的反应。摩西说“你愿意打发谁，就打发谁去吧”（4:13），“耶和华向摩西发怒”（4:14）。摩西说“为什么打发我去呢”（5:22），经文一个“怒”字也没有。前一句是不肯去；后一句是去了，碰了一鼻子灰，回来问。上帝发怒的是前一句。

第二，看他把话说给谁听。官长们骂他，他没有骂回去，也没有回米甸。“摩西回到耶和华那里”（5:22）。埋怨有很多种：冲着人发的，转身走掉的，闷在心里的。摩西这一种，是揣着委屈去找上帝。诗篇里有一大批这样的祷告：“耶和华啊，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？”（诗13:1）

第三，看这句埋怨换来了什么。上帝没有辩解，说的是“现在你必看见”（6:1），接着是这三章里最长、最满的一段应许，开头是“我是耶和华”，结尾还是“我是耶和华”（6:2—8）。

法老问“耶和华是谁”（5:2），摩西问“为什么打发我去呢”（5:22）。两个人都在问。法老是冲着上帝问，问完就走；摩西是回到上帝面前问，问完还留着。上帝回答的，是后一个。

耶和华对摩西说：“现在你必看见我向法老所行的事。”出埃及记 6: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