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同样是笑，凭什么亚伯拉罕叫“喜笑”，撒拉叫“暗笑”？
弟兄姊妹，今天（10月9日）读创世记16到18章。
上一集，罗得押了黄金地段。这一集，镜头回到亚伯拉罕的帐棚：两口子先后听到同一个好消息，都笑了。
先放一句话在这儿，欢迎拍砖：这两口子的笑，是一样的笑。
17章，上帝说撒拉要生儿子，亚伯拉罕“俯伏在地喜笑，心里说：一百岁的人还能得孩子么？撒拉已经九十岁了，还能生养么？”
18章，撒拉在帐棚门口听见了，“心里暗笑，说：我既已衰败，我主也老迈，岂能有这喜事呢？”
希伯来原文里，这两个“笑”是同一个词。撒拉那个“暗”字不冤，原文就是“在心里笑”；可亚伯拉罕那个“喜”字，原文没有。这么分是有来头的，犹太拉比早就说过：亚伯拉罕是信了，高兴得笑；撒拉是不信，偷着笑。
可你把两句话摆一块儿：一个嘀咕一百岁还能得孩子吗，一个嘀咕我老了他也老了，不都是“怎么可能”吗？亚伯拉罕笑完还补了一句：“但愿以实玛利活在你面前。”我听着像是：上帝啊，有一个儿子就够了，别再费事了。
更绝的在后头。上帝把撒拉的话转述给亚伯拉罕，说的是：“撒拉为甚么暗笑，说：我既已年老，果真能生养么？”“我主也老迈”那半句，没了。老婆说老公老的那半句，上帝没让老公听见。拉比的解释是：上帝为了一家和睦，改了一句话。
可上帝也不是光哄着。撒拉害怕了，说“我没有笑”，上帝回她一句：“不然，你实在笑了。”
我读这三章，最大的感受是：人一直在“不配合”。夏甲逃跑，两口子发笑，到18章末尾，亚伯拉罕干脆跟上帝砍价，替所多玛从五十个义人一路砍到十个。可上帝一次都没发火。他在旷野的水泉旁找到夏甲，问她：“你从那里来？要往那里去？”这个怀着孕、逃出来的埃及使女，成了圣经里头一个给上帝起名字的人：“看顾人的上帝”。亚伯拉罕那一笑呢，上帝干脆拿来给孩子起了名：以撒，意思就是“他笑”。撒拉的笑，要到21章才从“暗笑”变成“喜笑”，那是下一集的事了。
上帝都不怕人冲他笑、跟他砍价，你们还怕跟我抬杠吗？
文末三道讨论题，留给大家。
还有，18章就发生在希伯仑，幔利的橡树底下，亚伯拉罕就在那片山上替山下的所多玛求情。有去过希伯仑的吗？那片山我只在地图上画过，站在那儿是什么感觉，给大家讲讲。
觉得我开头那句说错了的，欢迎指正。
一16:1—6 等不及了：撒莱的办法
16章一开头就把矛盾摆好了：“亚伯兰的妻子撒莱不给他生儿女。撒莱有一个使女，名叫夏甲，是埃及人。”（16:1）一个缺的，一个有的。夏甲是怎么来的，经文没有说；12:16记着法老曾经送给亚伯兰“仆婢”，许多注释家推测她就是那时从埃及带出来的。上一回在埃及撒的谎，到这里还有回音。
“那时亚伯兰在迦南已经住了十年。”（16:3）这一句是钥匙。亚伯兰75岁离开哈兰（12:4），这时85岁；撒莱比他小十岁（17:17），75岁。上帝说过“我必叫你成为大国”（12:2），说过“你本身所生的才成为你的后嗣”（15:4），可十年过去了，帐棚里还是只有两个人。把这一家人的年纪排一排（图一）：从蒙召到以撒出生，整整二十五年；中间有十三年，经文一个字也没有记上帝对他说话。
“或者我可以因他得孩子”
撒莱先给自己的处境下了一个结论：“耶和华使我不能生育。”（16:2）她没有怪丈夫，也没有怪使女，账算在了上帝身上。然后她拿出办法：“求你和我的使女同房，或者我可以因他得孩子。”和合本在“得孩子”后面加了小字：“原文作被建立”。希伯来文“建立”（banah）和“儿子”（ben）声音相近，撒莱的意思是：也许我可以借着她，把这个家“建”起来。
许多注释家注意到，这几句和伊甸园那一幕的用字很像：那里女人“摘下果子……又给他丈夫”（3:6），这里撒莱“将使女……给了丈夫”（16:3）；那里上帝说“你既听从妻子的话”（3:17），这里是“亚伯兰听从了撒莱的话”（16:2）。经文没有加一句评语，只是让读者自己听出回声。
古代近东：这在当时是“正规操作”
今天读这一段，难免觉得别扭。可放回古代近东，撒莱的办法一点也不出格，婚约和法典里都写得明明白白（表一）。
最早的一份，来自今天土耳其中部的屈尔泰佩，古称卡尼什，那里出土了上万块古亚述商人的泥板。这份婚约写于约公元前1950—前1850年间：拉基普姆娶了哈塔拉，约定在安纳托利亚不得另娶；若两年之内她不能生育，就由她亲自买一个女奴给丈夫，女奴生了孩子以后，丈夫可以把女奴卖掉。2017年，土耳其学者把它写进一篇讲不孕症历史的医学论文，媒体管它叫“四千年前的婚前协议”。
《汉谟拉比法典》（约公元前1754年）第144—147条讲的是女祭司（nadītum）的婚姻，这类女祭司通常不生孩子，于是由女奴替她生。条文几乎预演了16章接下来的剧情：女奴生了孩子，就自以为可以和主母平起平坐；法典规定，主母不可以把她卖掉，但可以给她打上奴隶的记号，仍把她算在奴婢中间。
剧情果然这样走了。“夏甲就怀了孕；他见自己有孕，就小看他的主母。”（16:4）撒莱转身把账算到丈夫头上：“我因你受屈……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判断。”（16:5）亚伯兰的回答，和法典的精神一模一样：“使女在你手下，你可以随意待他。”（16:6）他没有替谁说一句话。“撒莱苦待他，他就从撒莱面前逃走了。”
“苦待”这个词值得记一下。希伯来文是‘anah，15:13上帝预言亚伯兰的后裔将来在埃及，“那地的人要苦待他们四百年”，用的就是这个字。一个希伯来主母苦待一个埃及使女；几百年后，埃及人苦待希伯来人。经文不替任何人辩护，只是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撒莱的办法合法、合俗，在当时甚至算得上贤惠。她只是等不及了。可这个办法的结果，是三个人都受了伤：撒莱觉得受屈，亚伯兰两头为难，夏甲被逼进了旷野。
二16:7—16 旷野水泉旁：看顾人的上帝
“耶和华的使者在旷野书珥路上的水泉旁遇见他。”（16:7）这是圣经第一次出现“耶和华的使者”。上帝的使者头一次出场，不是去见亚伯兰，而是到旷野里，去找一个怀着孕、逃跑的埃及使女。
“书珥”原文意思是“墙”。书珥路是从迦南南部通往埃及的路（图二）。古埃及中王国的《辛奴亥的故事》和《聂斐尔提预言》都提到一道“统治者之墙”，是修在埃及东北边境、用来挡住亚洲人的防线；有学者认为“书珥”这个名字就和这道“墙”有关，不过这道墙至今只见于文献，考古还没有找到。不管怎样，夏甲往书珥走，就是在往家的方向走：她要回埃及。
“你从那里来？要往那里去？”
使者开口第一句是：“撒莱的使女夏甲。”（16:8）到这里为止，撒莱叫她“我的使女”，亚伯兰叫她“使女”，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。第一个叫她名字的，是上帝的使者。
接着是两个问题：“你从那里来？要往那里去？”创世记里，上帝问过人好几个问题：问亚当“你在那里？”（3:9），问该隐“你兄弟亚伯在那里？”（4:9）。上帝不是不知道答案，他问，是要人自己说出来。夏甲很老实，只答了第一个：“我从我的主母撒莱面前逃出来。”第二个问题，她答不上来。
使者的话并不轻松：“你回到你主母那里，服在他手下。”（16:9）这个“服”，和16:6的“苦待”是同一个希伯来字根。上帝没有马上改变她的处境，却给了她一个应许：“我必使你的后裔极其繁多，甚至不可胜数。”（16:10）还有一个名字：“你如今怀孕要生一个儿子，可以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，因为耶和华听见了你的苦情。”（16:11）以实玛利，意思是“上帝听见”。“苦情”在原文里，又是那个字根‘anah。被苦待的，上帝听见了。
“他为人必像野驴”
“他为人必像野驴。他的手要攻打人，人的手也要攻打他；他必住在众弟兄的东边。”（16:12）今天听起来像骂人，在旷野民族的耳朵里却未必。“野驴”原文是pere，指叙利亚、阿拉伯一带的亚洲野驴。约伯记这样写它：“谁放野驴出去自由？谁解开快驴的绳索？……他嗤笑城内的喧嚷，不听赶牲口的喝声。”（伯39:5、7）这是一个没人拴得住、不肯进城、在旷野里活得自由自在的形象。巧的是，野驴也会“嗤笑”。
“看顾人的上帝”
接下来是这一章最动人的一句：“夏甲就称那对他说话的耶和华为看顾人的上帝。因而说：在这里我也看见那看顾我的么？”（16:13）原文她说的是“你是El Roi”，就是“看见〔我〕的上帝”。犹太古代的《创世记大注释》（45:10）记下了拉比阿伊布的解释：你是那位看见受屈辱的人所受屈辱的上帝。
研究希伯来圣经的学者特里布尔（Phyllis Trible）和弗莱默-肯斯基（TikvaFrymer-Kensky）都指出：在整本希伯来圣经里，夏甲是唯一一个亲口给上帝起名字的人。亚伯拉罕后来给一个地方起名叫“耶和华以勒”（22:14），摩西给一座坛起名（出17:15），那是地名、坛名；当面对上帝说“你是……”、给上帝起名字的，只有这个埃及使女。古代拉比没有这样总结过，这是现代学者读出来的；可是一旦读出来，就很难忘记：上帝不只是亚伯拉罕“求告”的上帝，他也是被一个逃跑的使女“看见”的上帝。
那口井因此叫“庇耳拉海莱”（16:14），意思大约是“那活着看顾我者的井”，位置在“加低斯和巴列中间”。加低斯一般认为在今天西奈东北的卡代斯—巴尼亚一带；巴列在哪里，没人知道。19世纪就有人提出，加低斯以西约二十公里的穆韦利赫泉（'Ain Muweilih）可能就是这口井，至今没有定论。后来以撒就住在这口井附近（24:62；25:11）：那个逃跑的使女遇见上帝的地方，后来成了应许之子的家。
夏甲回去了。“后来夏甲给亚伯兰生了一个儿子；亚伯兰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。”（16:15）亚伯兰用了使者起的名字，可见夏甲回来，把旷野里的事都告诉了他。这时亚伯兰86岁。下一节经文，一下子跳到了99岁。
三17:1—14 全能的上帝与肉体上的约
“亚伯兰年九十九岁的时候，耶和华向他显现。”（17:1）从86岁到99岁，十三年，经文没有记上帝对他说过一句话。以实玛利一天天长大，亚伯兰大概早已认定，这就是那个后嗣了（17:18）。
上帝这一次开口，先报了一个新的名号：“我是全能的上帝。”这是圣经第一次出现El Shaddai。它到底什么意思，学者争论了很久：有人从阿卡德文šadû（山）解释，是“山的上帝”；有人联想到希伯来文šad（乳房），因为这个名号在创世记里几乎总和生养、繁多连在一起（17:1—2；28:3；35:11；49:25）；拉比则把它拆成she-dai，解作“那位对世界说'够了'的”（《巴比伦塔木德·节仪篇》12a）。希腊文七十士译本在这里干脆只译成“我是你的上帝”；拉丁文武加大译本译成Deus omnipotens，“全能的上帝”，英文钦定本的Almighty、和合本的“全能的上帝”都是从这条路来的。1967年在约旦河东的代尔阿拉（Deir 'Alla）出土了一段写在灰泥墙上的墨书（约公元前8世纪），讲的是“比珥的儿子巴兰”（民22—24章的那位先知），里面提到一群叫shaddayin的神明聚集开会。可见这个名号，在古代这一带是人人听得懂的。
不管字源怎么解，在17章的语境里，意思很清楚：对一个99岁、妻子89岁、早已断了指望的人，上帝说的是“我是全能的”。紧接着是：“你当在我面前作完全人”，和挪亚一样（6:9）。
改名：从亚伯兰到亚伯拉罕
“从此以后，你的名不再叫亚伯兰，要叫亚伯拉罕，因为我已立你作多国的父。”（17:5）亚伯兰（Abram）意思是“尊贵的父”；亚伯拉罕在原文里和“多国之父”（av hamon goyim）音近。一个只有一个儿子、还是使女生的儿子的人，名字却叫“多国之父”。每次有人叫他，都像在提醒一个还没兑现的应许。撒莱也改名撒拉（17:15），两个名字都是“公主”的意思；这一次上帝说得很明白：“他也要作多国之母；必有百姓的君王从他而出。”（17:16）
割礼：刻在身上的约
“你们所有的男子都要受割礼……这是我与你们立约的证据。”（17:10—11）15章的约，是上帝自己从劈开的祭牲中间走过；17章的约，要刻在人的身上：“我的约就立在你们肉体上作永远的约。”（17:13）
割礼不是以色列人发明的（图三）。埃及萨卡拉有一座安赫马霍尔（Ankhmahor）的墓，他是第六王朝法老特提的宰相，约公元前24世纪；墓里有一幅浮雕，刻着祭司给少年行割礼，旁边的字大意是：“抓紧他，别让他昏过去。”（各家译法不一，也有学者对画面另有解读。）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说，自古行割礼的只有科尔基斯人、埃及人和埃塞俄比亚人，腓尼基人和“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”自己承认是跟埃及人学的（《历史》2.104）。先知耶利米也把埃及、以东、亚扪、摩押和犹大列在一起，说他们身体受了割礼，心却没有（耶9:25—26）。
以色列的不同，在时间，也在对象。别的民族多在少年或成婚前行割礼，像一种成年礼；约瑟夫在《犹太古史》里说，阿拉伯人到十三岁才行割礼，因为他们的祖先以实玛利是那个年纪受的（1.214）。上帝给亚伯拉罕的吩咐却是“生下来第八日”（17:12）：一个婴儿什么都还不懂、什么都还没做，约的记号就已经在他身上了。而且不只亲生的，“无论是家里生的，是在你后裔之外用银子从外人买的”（17:12），都在约里。
亚伯拉罕的反应是：“正当那日”（17:23、26）。99岁，没有麻药，一天也没耽搁。
四科学辨析：第八天的“凝血高峰”？
说到“第八日”，很多弟兄姊妹大概、在讲台上听过这个说法：新生儿的凝血酶原（帮助血液凝固的一种蛋白质）第三天只有正常的30%，第八天会冲到110%，是人一辈子最高的一天，所以上帝选在第八天行割礼；摩西不可能知道这个，可见圣经是上帝默示的。
这个说法出自美国医生麦克米伦（S. I. McMillen）1963年的畅销书《这些病一样也不加》（None of These Diseases）。书里的原话是：第八天“飙升到比正常还高的水平，110%”。他给的出处只有“霍尔特儿科学”几个字，没有版本，也没有页码。半个多世纪以来，这个数字被许多护教书籍、讲道和网文引用。
可现代的测量并不支持它。1987年，加拿大的安德鲁（Maureen Andrew）团队在《血液》期刊发表了118名健康足月婴儿的凝血系统数据，后来常被新生儿凝血指南引作参考值（图四）。凝血酶原（第二因子）的平均水平，第1天约为正常成人混合血浆的48%，第5天63%，第30天68%，第90天75%，第180天88%；论文的结论是，大多数凝血成分要到6个月左右才接近成人。第八天没有单独测，但从第5天到第30天一直在六成多，看不到任何“110%”的高峰。
新生儿头一周确实容易出血。主要原因是维生素K不足：它很难通过胎盘，母乳里也少，新生儿肠道里的细菌还没长起来。美国疾控中心把“维生素K缺乏性出血”分成三型：出生24小时内的早发型，第1到7天的经典型，第2到12周的迟发型。不加预防的话，早发和经典型的发生率约为新生儿的0.25%到1.7%。所以美国儿科学会从1961年起就建议，婴儿一出生就注射维生素K。也就是说，过了头一周，风险确实降了一些，可第八天并没有什么神奇的“高峰”，出血的风险也没有在那一天消失。
那经文自己给的理由是什么？其实它一个医学理由也没给。利未记12:2—3说，妇人生了男孩，要不洁净七天，第八天给婴孩行割礼；出埃及记22:30说，头生的牛羊七天跟着母畜，第八天献给上帝。第八天，是一个新生命活过完整的七天之后的第一天。
还有一件事更直接：亚伯拉罕自己是99岁受的割礼，以实玛利13岁，家里那些“用银子买的”男仆什么年纪都有，全在同一天受了割礼（17:23—27）。这个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张医学处方。
我们不需要一个说错了的数字来证明圣经。上一集讲过一篇被撤回的“所多玛彗星”论文；这一次，是一个流传了六十多年的“凝血高峰”。转发它的人，很多是出于爱圣经的心；正因为爱，更要查清楚。信心不靠这样的“证据”撑着，也不会因为它被拆掉而倒下。
五17:15—27 亚伯拉罕的笑
上帝说完割礼，又提到撒拉：“我必赐福给他，也要使你从他得一个儿子。”（17:16）这是上帝第一次明说：那个儿子要从撒拉生。
亚伯拉罕的反应，就是导读里那一句：“亚伯拉罕就俯伏在地喜笑，心里说：一百岁的人还能得孩子么？撒拉已经九十岁了，还能生养么？”（17:17）俯伏在地，是敬拜的姿势；可他心里说的，是两个“么”。
然后他说出口的是：“但愿以实玛利活在你面前。”（17:18）等了二十四年，他已经接受了“B计划”。上帝的回答很干脆：“不然，你妻子撒拉要给你生一个儿子，你要给他起名叫以撒。”（17:19）以撒，希伯来文Yitzhak，意思就是“他笑”。亚伯拉罕笑了，上帝就拿这个笑给孩子起了名字。
两种读法
这一笑，到底是信还是不信？古人早就分成了两派。
说“信”的一派，新约的保罗是一个：“他将近百岁的时候，虽然想到自己的身体如同已死，撒拉的生育已经断绝，他的信心还是不软弱；并且仰望上帝的应许，总没有因不信心里起疑惑。”（罗4:19—20）犹太传统里，亚兰文的翁克洛斯译本（Targum Onkelos）把17:17亚伯拉罕的笑译成“欢喜”，18:12撒拉的笑却照样译成“笑”。中世纪的犹太解经家拉什据此说：亚伯拉罕是信了，所以欢喜；撒拉是不信，所以嗤笑，“因此上帝向撒拉发怒，却没有向亚伯拉罕发怒”。和合本的“喜笑”，读法和这一派相同。
另一种读法，看的是经文本身：17:17和18:12用的是同一个动词קחצ（tsaḥaq）；两个人心里嘀咕的，都是“这么老了，怎么可能”；亚伯拉罕笑完说的第一句话，是替以实玛利求情。上帝对两个人的回应，在和合本里也是同一个词：对亚伯拉罕说“不然”（17:19），对撒拉也说“不然”（18:15）。原文是两个不同的词，意思都是“不是这样”。
我在导读里押的是后一派。你们押哪一派？别急着答，看完18章再说。
以实玛利的十二个族长
上帝没有忘记以实玛利：“我必赐福给他，使他昌盛，极其繁多。他必生十二个族长；我也要使他成为大国。”（17:20）25:13—16列出了这十二个名字：尼拜约、基达、亚德别、米比衫、米施玛、度玛、玛撒、哈大、提玛、伊突、拿非施、基底玛。其中好几个，在亚述和巴比伦的文献里都找得到：
“他必住在众弟兄的东边”（16:12）。后来，亚述人的泥板上果然记着这些住在东边、南边沙漠里的阿拉伯部族。
17章以割礼结束：“正当那日，亚伯拉罕和他儿子以实玛利一同受了割礼。”（17:26）应许之子还没有出生；先受割礼、先进入这个约的，是以实玛利。
六18:1—8 幔利橡树下：接待客旅
“耶和华在幔利橡树那里向亚伯拉罕显现出来。那时正热，亚伯拉罕坐在帐棚门口。”（18:1）读者知道来的是耶和华，亚伯拉罕看见的却是“三个人”（18:2）。《巴比伦塔木德》（巴巴·麦齐亚篇86b）说，那天是亚伯拉罕受割礼后的第三天，上帝是来探望病人的；《妻疑篇》（14a）由此引申：上帝探望病人，你也要去探望病人。
接下来几节，节奏全是快的：他“跑去迎接”“急忙进帐棚”“速速拿”“又跑到牛群里”“急忙预备”。一个99岁、刚受了割礼的老人，在一天最热的时候跑来跑去。嘴上说的是“我再拿一点饼来”（18:5），叫撒拉做的却是“三细亚细面”（18:6）。一细亚约7.3升，三细亚就是一伊法，二十多升细面（各家估算可以相差一倍），远远超过三个客人能吃的量。再加上一只“又嫩又好的牛犊”、奶油和奶。客人吃的时候，他“自己在树下站在旁边”（18:8），那是仆人的位置。
新约说：“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；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，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。”（来13:2）历来的解经家多认为，这句话首先想到的就是亚伯拉罕（也有人加上罗得，19:1—3）。
幔利在哪里：一棵橡树，三拨客人
幔利一般认为就是希伯仑以北约三公里的拉麦特·哈利勒（Ramat el-Khalil）。“哈利勒”是阿拉伯人对亚伯拉罕的称呼，意思是“朋友”，源自“上帝的朋友”这个称号（雅2:23）；希伯仑的阿拉伯名字也叫哈利勒。
这里有一道巨石砌成的围墙，约65米乘50米，墙厚约2米，墙内有一口古井（图五）。1926—1928年德国学者马德尔（ Evaristus Mader ）首先发掘， 1984—1986 年以色列考古学家马根（ Yitzhak Magen）再次发掘，把围墙定在希律王时代（公元前1世纪末），也有人认为部分是哈德良时代修的；2016年起，法国普瓦捷大学和巴勒斯坦学者合作重新发掘，初步结果认为年代可能还要更晚。这道墙是谁修的，看来还要再等几年才有定论。
文献比石头说得清楚。公元135年巴尔·科赫巴起义失败后，据耶柔米记载，罗马皇帝哈德良在这里设了集市，大批犹太战俘被当作奴隶卖掉。四世纪初，君士坦丁大帝的岳母到这一带，回去报告说橡树旁立着偶像和祭坛，人们在那里献“不洁的祭”；君士坦丁写信给巴勒斯坦的主教们，下令拆掉祭坛，在原地建一座教堂。他在信里说，正是在这里，“救主自己同两位天使，第一次向亚伯拉罕显现”（优西比乌《君士坦丁传》3.51—53）。公元333年，一位从法国波尔多来的朝圣者，记下了那座“美得出奇的大殿”。
最有意思的，是五世纪教会史家索宗曼（Sozomen）的记载（《教会史》2.4）：每年夏天，这里都有一个热闹的节期和集市，“各族的人都踊跃赴会：犹太人来，因为他们以先祖亚伯拉罕的后裔自夸；外邦人来，因为天使曾在那里向人显现；基督徒来，因为那位为人类得救而由童女所生的，后来曾在那里向一位敬虔的人显现。”节期当中，谁也不从那口井里打水。
同一棵橡树，同一口井，三拨人带着三种理由来。这倒很像18章自己：同一个好消息，各人有各人的笑法。
鲁布廖夫的《三位一体》
18章在基督教艺术里最有名的一幅画，是俄罗斯圣像画家鲁布廖夫（Andrei Rublev）约1411年或1425—1427年画的《三位一体》（木板蛋彩，142×114厘米）。传统的“亚伯拉罕的款待”图里，总要画上亚伯拉罕、撒拉和牛犊；鲁布廖夫把他们全拿掉了，只留下三位天使围着一张桌子，桌上一个杯，背景里一座房子、一棵树、一座山，常被解作亚伯拉罕的家和幔利的橡树。桌子靠近看画的人这一边空着，常有人说，那是留给看画的人的位置。这幅画原藏莫斯科的特列季亚科夫画廊，2024年起挂在莫斯科郊外谢尔盖圣三一修道院的圣三一大教堂；今年9月有报道说它的恒温展柜湿度超标，画被取下检查，10月5日刚刚放回。
三位客人是谁？基督徒大致有两种读法：一种看作三位一体的预表，鲁布廖夫这幅画就是；另一种认为是耶和华与两位天使，因为19:1只说“那两个天使”到了所多玛，优西比乌所记君士坦丁的信也是这个意思。经文没有替我们拍板。
七18:9—15 撒拉的笑
“他们问亚伯拉罕说：你妻子撒拉在那里？”（18:9）三个过路的客人，怎么知道主母的名字，而且是刚改的新名字？读到这里，亚伯拉罕大概也觉出不对劲了。
“到明年这时候，我必要回到你这里；你的妻子撒拉必生一个儿子。”撒拉在帐棚门口、在“那人后边”听见了。经文这时插进一句很直白的话：“亚伯拉罕和撒拉年纪老迈，撒拉的月经已断绝了。”（18:11）
这句话把撒拉的“不可能”说到了底（图六）。2014年一项汇总了二十多个国家研究的分析显示，全世界女性自然绝经的平均年龄是48.8岁，中国约49岁。有记录以来自然怀孕生子年纪最大的，是1997年英国一位59岁的母亲；借助试管婴儿技术生育的最高纪录，是2006年西班牙一位66岁358天的母亲。撒拉90岁。这已经不是“难”，是“不可能”。圣经也从不轻看不能生育的痛：撒拉之后，利百加、拉结、哈拿、以利沙伯，都曾在这件事上长年等待。
“我主也老迈”去哪儿了？
“撒拉心里暗笑，说：我既已衰败，我主也老迈，岂能有这喜事呢？”（18:12）“心里暗笑”原文是“在她里面笑”，没有出声。她说的“喜事”，原文是edna，和“伊甸”同一个字根，意思是欢愉。
然后就是导读里那个细节：“耶和华对亚伯拉罕说：撒拉为甚么暗笑，说：我既已年老，果真能生养么？”（18:13）把两句话并排放，会看见上帝的转述改了两处：“我主也老迈”整个没了；“岂能有这喜事”变成了“果真能生养么”。
犹太传统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。《创世记大注释》（48:18）记下拉比巴尔·卡帕拉的话：和睦何等大，连圣经都为了亚伯拉罕和撒拉之间的和睦，改了说法；拉什注18:13也说：圣经为了和睦，改了说法。《巴比伦塔木德》（耶瓦末篇65b、巴巴·麦齐亚篇87a）说得更直接：“和睦何等大，连圣者（愿他受称颂）都为它改了话。”
中间还有一句，是整段的中心：“耶和华岂有难成的事么？”（18:14）“难成”原文的字根pl'，意思是“奇妙、超出能力”。许多世纪以后，天使对马利亚提起年老不生育却怀了孕的以利沙伯，说：“出于上帝的话，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。”（路1:37）许多学者指出，路加这句话的希腊文，和七十士译本的创世记18:14非常接近。
可上帝也没有一味哄着。撒拉害怕了，说：“我没有笑。”上帝只回了一句：“不然，你实在笑了。”（18:15）他护住了这个家，却不让她撒谎；没有发怒，没有惩罚，只是不让一句谎话就这么过去。
两个笑，摆在一起看
回到导读开头那句话。主张“不一样”的理由很硬：亚伯拉罕俯伏在地，上帝没有责备他；撒拉否认了，上帝当面点破。拉什和保罗都这样读。可也别忘了希伯来书怎么说撒拉：“因着信，连撒拉自己，虽然过了生育的岁数，还能怀孕，因他以为那应许他的是可信的。”（来11:11）新约给两个人都记了“信”。
我的看法还是那句：这两个笑，起点是一样的，都是“怎么可能”。差别不在笑的那一刻，而在后来：上帝没有因为谁笑了就收回应许，反倒把这个笑放进了孩子的名字。到21章，撒拉自己会说：“上帝使我喜笑，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。”（21:6）有意思的是，翁克洛斯译本到了这一节，也把撒拉的笑译成了“欢喜”。下一集见分晓。
八18:16—33 从五十砍到十
客人起身往所多玛去，亚伯拉罕送他们一程。这时经文让我们听见上帝的“自言自语”：“我所要作的事岂可瞒着亚伯拉罕呢？”（18:17）理由是：“我眷顾他，为要叫他吩咐他的众子和他的眷属遵守我的道，秉公行义。”（18:19）“秉公行义”在原文是“公义”和“公平”两个词并列，这是圣经第一次把它们连在一起用，后来成了先知书的关键词。上帝把计划告诉亚伯拉罕，好像是要看看：你会怎么用这“公义”？
“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，声闻于我。我现在要下去，察看……”（18:20—21）“声闻于我”的“声”，原文是哀声、呼救声，是受害的人在喊。上帝“下去察看”，和巴别塔那一次一样（11:5）。以西结书后来这样总结所多玛的罪：“心骄气傲，粮食饱足，大享安逸，并没有扶助困苦和穷乏人的手。”（结16:49）
“二人转身离开那里，向所多玛去；但亚伯拉罕仍旧站在耶和华面前。”（18:22）接下来，就是圣经里最有名的一场“砍价”。
五十、四十五、四十、三十、二十、十
亚伯拉罕一开口就很冲：“无论善恶，你都要剿灭么？……将义人与恶人同杀，将义人与恶人一样看待，这断不是你所行的。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么？”（18:23、25）一个人拿上帝自己的公义去问上帝。
接着，他一边放低身段，一边压低数字：“我虽然是灰尘，还敢对主说话”（18:27）；“求主不要动怒，容我说”（18:30）；“我还敢对主说话”（18:31）；“求主不要动怒，我再说这一次”（18:32）。数字从五十降到四十五、四十、三十、二十、十（图七）。上帝每一次都马上答应，一次也没有还价，一次也没有发火。
为什么是这几个数？拉什（注18:24、18:28）给了一个算法：所多玛一带一共五座城（14:2：所多玛、蛾摩拉、押玛、洗扁、比拉），五十个义人，正好每城十个；四十五个，是每城九个，再加上上帝自己算第十个；四十个，够救四座城；三十个，三座；二十个，两座；十个，一座。
那为什么停在十？这就是悬念版钩子里的第三个问题。拉什注18:32说（这个说法见于《创世记大注释》49:13）：洪水那一代，有挪亚一家八口，就是挪亚、他的儿子和他们的妻子，可他们没能救下他们那一代；九个加上上帝的那一次，前面已经求过了。所以，十是亚伯拉罕心里的底线。
可圣经没有停在十。耶利米书里，上帝说：“你们当在耶路撒冷的街上跑来跑去，在宽阔处寻找，看看有一人行公义求诚实没有？若有，我就赦免这城。”（耶5:1）从十个，降到了一个。以西结书里，上帝说：“我在他们中间寻找一人重修墙垣，在我面前为这国站在破口防堵，使我不灭绝这国，却找不着一个。”（结22:30）基督徒读到这里，会想起保罗的话：“因一人的悖逆，众人成为罪人；照样，因一人的顺从，众人也成为义了。”（罗5:19）
“耶和华与亚伯拉罕说完了话就走了；亚伯拉罕也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。”（18:33）是上帝结束了这场谈话。所多玛到底有没有十个义人？下一集见分晓。
九倒计时：等不及的年代
亚伯拉罕75岁蒙召，100岁得了以撒，中间二十五年。撒莱等了十年，等不及了；亚伯拉罕在以实玛利身上又等了十三年，听不到上帝一句话。这个节奏，放在今天几乎不可想象。
2016年谷歌的一份报告说：手机网页如果三秒钟还打不开，53%的访问会被放弃。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马克（GloriaMark）研究上班族盯着同一个屏幕多久就会切换：2003—2004年平均约两分半钟，2012年约75秒，最近几年只有47秒左右（图八）。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2026年2月的报告显示，到2025年底，中国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已有6.02亿，一年增长了141.7%。我们越来越习惯：问一句，几秒钟就有答案。
可有一个数据，可能和你想的正相反。2018年，美国心理学家卡尔森（Stephanie Carlson）等人把几十年来的“棉花糖实验”放在一起比：给三到五岁的孩子一样零食，告诉他只要能等一会儿不吃，就能得两份。结果，2000年代的孩子平均能等7.1分钟，比1960年代的孩子（5.0分钟）还多两分钟。研究者事先问了几百个成年人，72%的人都猜现在的孩子会等得更短。
更值得想的是另一项实验。2013年，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的基德（Celeste Kidd）等人在测试开始前，先让一组孩子遇到一个说话算数的大人，另一组遇到一个说了不算的大人，然后再做棉花糖测试。前一组平均等了约12分钟，后一组只等了约3分钟，相差四倍。孩子能不能等，很大程度上看他信不信那个许诺的人。
这就回到了这三章。撒莱的“等不及”，问题不在性子急，而在那句“耶和华使我不能生育”：她不再相信那位许诺的上帝会亲自成全。亚伯拉罕笑完说“但愿以实玛利活在你面前”，也是一样。等待，说到底是信任。
人工智能时代，答案会越来越快，越来越便宜。可这三章提醒我们：真正稀缺的，也许不是答案，而是在没有答案的日子里继续信的理由。所以这三章留给我们三个功课。第一，认出自己的“撒莱时刻”：哪一件事，我已经替上帝想好了B计划？第二，学夏甲说实话：先把“从那里来”说清楚，“往那里去”可以慢慢问。第三，学亚伯拉罕“砍价”：为身边的人、为自己所在的城向上帝求，求到不好意思了，也再说一次。
结语喜笑与暗笑
创世记16—18章，从一个等不及的办法开始，到一场替所多玛的讨价还价结束。撒莱等不及，夏甲逃走了，亚伯拉罕笑了，撒拉也笑了，最后亚伯拉罕还跟上帝砍了价。人一直在“不配合”，上帝却一直在找人：在旷野的水泉旁找到夏甲，在帐棚门口找到撒拉，在山上等亚伯拉罕把话说完。他听见了夏甲的苦情，看见了撒拉没有出声的笑，也答应了亚伯拉罕的每一个数字。
因着信，连撒拉自己，虽然过了生育的岁数，还能怀孕，因他以为那应许他的是可信的。所以从一个彷佛已死的人就生出子孙，如同天上的星那样众多，海边的沙那样无数。希伯来书 11:11—12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