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塔与帐棚
第3天结束在云中的弓:上帝把他的弓挂了起来,与地上一切活物立约。今天的三章,镜头先从一家八口拉远到七十个民族,又突然推近到一个人身上。创世记10—12章有三个场景:一张列出七十个名字的“万国表”;一座要“塔顶通天”的砖塔;一个七十五岁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的人。头一个场景讲人怎样“分为邦国”,第二个讲人怎样想用一样的言语“传扬我们的名”,第三个讲上帝怎样从一个人开始,要叫“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你得福”。
这一天可以用两样建筑来记:塔和帐棚。巴别的人用砖和石漆要建一座城、一座塔,免得分散;亚伯兰一路迁移,只是“支搭帐棚”,又“筑了一座坛,求告耶和华的名”(12:8)。一边是我们的名,一边是耶和华的名。
今天还有一个特别的部分。这次小组里有人问:为什么中国神话里造人的是女娲,一位女神?人类历史上真有过母系社会吗?圣经为什么几乎都是父系?上帝没有性别,但也肯定不是女性,对吗?天主教后来的马利亚敬礼,是不是古代女神亚舍拉的一种“映射”?这些问题和今天的经文其实连在一起:万国表里的“以力”,就是供奉“天后”伊南娜的乌鲁克城;亚伯兰的故事,系在一个“不生育”的女人撒莱身上。我们放在第六节专门来谈。
另外,今天的经文也许是整本圣经里最像AI时代的一段:“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,都是一样的言语,……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。”(11:6)2025年11月,Meta公开了一个能识别一千六百多种语言的语音模型,其中五百种是AI从未转写过的语言。人类正在用机器重新拥有“一样的言语”。这件事放在第七节再谈。
一10:1—32 万国表:七十个名字的一家人
创世记10章常被人跳过,因为满篇都是陌生的名字。可它是古代近东最独特的文献之一。古人列族谱,多半只列自己的王族和本族;这一章却把当时所知的各民族都写进挪亚一家的族谱。按犹太传统的算法,雅弗的后裔有14个名字,含的后裔30个,闪的后裔26个,一共70个(图一)。“七十”从此成了“万国”的代号:摩西说上帝“照以色列人的数目立定万民的疆界”(申32:8),耶稣也曾另外差遣七十个人(路10:1)。
这些名字大致按地理排开。雅弗的后裔在北方和“海岛”:雅完是爱奥尼亚人,也就是希腊人;玛代是米底人;基提是塞浦路斯;他施在极西,也许远到西班牙。含的后裔在南方:古实是尼罗河上游的努比亚,麦西是埃及,弗可能是利比亚,迦南在地中海东岸。闪的后裔在中间和东方:以拦、亚述、亚兰,还有希伯,“希伯来人”的名称很可能就从他来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张表的分类标准不是“人种”。经文三次重复同一个公式:“各随他们的宗族、方言,所住的地土、邦国”(10:5、20、31),宗族、语言、土地、国家,四样并列。迦南人说的是闪语,却列在含的名下;以拦人的语言不属于闪语,却列在闪的名下。这更像一张政治和地理的地图,而不是语言学或遗传学的分类表。用它来为种族高低辩护(就像第3天谈到“含的咒诅”被误用那样),完全违背经文的本意。这一章真正要说的是:万国本是一家。保罗在雅典说:“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,住在全地上。”(徒17:26)现代遗传学也发现,任何两个人的DNA,约有99.9%是相同的。
还有一个细节:这张表里没有“以色列”。将来要蒙召的那一家,此刻还没有出场;上帝先把万国写进族谱,然后才从其中拣选一个人。拣选不是为了排除万国,而是为了祝福万国(12:3)。

宁录与乌鲁克:第一座大城
万国表中间插进一段小传:“古实又生宁录,他为世上英雄之首。他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。”(10:8—9)他的国从示拿地的巴别、以力、亚甲、甲尼开始,又往亚述去,建造尼尼微和迦拉(10:10—12)。这是圣经第一次提到一个人建立的王国。宁录究竟是谁,学者看法不一:亚甲王萨尔贡、亚述王图库尔蒂-尼努尔塔一世,或者战神尼努尔塔,都有人提出。迦拉古城今天叫“尼姆鲁德”,就是后人用宁录的名字来称呼它。犹太史家约瑟夫还说,煽动人建造巴别塔的正是宁录。
“以力”就是两河流域南部的乌鲁克,人类最早的大城之一。乌鲁克文化出土了约六千块原始楔形文字泥板(约公元前3300—前2900年),大多是神庙的账目:发放了多少粮食、鱼和牲畜。人类最早的文字,是为城市和神庙的经济发明的。乌鲁克的主神是伊南娜,她的名字可能就是“天之女主”的意思,最常用的称号是“天后”,她的神庙叫埃安纳,意思是“天之殿”。记住这个名字,第六节还会遇见她。
二11:1—9 巴别:砖、石漆和一个名字
“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,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,就住在那里。”(11:2)示拿就是两河流域南部的平原。接下来一句很有考古的味道:“来罢!我们要作砖,把砖烧透了。他们就拿砖当石头,又拿石漆当灰泥。”(11:3)作者是写给住在迦南山地的人看的,那里的人用石头盖房子;两河平原缺少石头,盖大建筑要用烧透的砖,再用天然沥青(石漆)粘合。经文特地解释“拿砖当石头”,好像在说:瞧,这是平原人的新技术。
两河流域最高的建筑是塔庙(ziggurat)。巴比伦城的塔庙名叫“埃特梅南基”,意思是“天地根基之殿”。考古测得它的底边约91米见方;按公元前229年乌鲁克一块泥板的描述,它有七层,总高也约91米,比西安大雁塔(约64.5米)还高出四成(图二)。新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(公元前605—前562年在位)重修了它。挪威舍延收藏中有一块他的石碑,刻着这座塔庙的立面和平面图,铭文说他征调远方各地的人来建造,“用沥青和烧砖”把它建成。公元前323年,亚历山大大帝命一万名士兵清理它的废墟,此后再没有重建。

巴别塔的故事未必就是指这一座塔。创世记写的是更古老的时代;两河流域从公元前三千纪起就建塔庙,乌尔纳姆王约在公元前2100年建的乌尔塔庙,至今还立在伊拉克南部。这些塔庙为后人描画巴别塔提供了真实的背景。
城名也有讽刺。巴比伦人称自己的城为Bāb-ilim,意思是“上帝之门”;希伯来作者却用发音相近的动词“变乱”(balal)来解释:“所以那城名叫巴别(就是变乱的意思)。”(11:9)自以为通往上帝的门,在上帝看来只是一场混乱。
这段经文本身也像一座塔。荷兰学者福克尔曼等人指出,11:1—9左右对称:一样的言语对变乱的言语,住下对分散,彼此商量对彼此不通,“我们要作砖”对上帝说“我们下去”,人所建造的城和塔对上帝所看见的城和塔(图三)。整段的顶点在正中:“耶和华降临,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。”(11:5)人以为塔顶通天,上帝却要“降临”才看得见。许多注释家都读出了这里的讽刺。

他们错在哪里?经文没有谴责砖和沥青,技术本身不是罪。问题在于动机:“为要传扬我们的名,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。”(11:4)一是要为自己立名,二是要抗拒分散;而上帝在洪水后的吩咐恰恰是“遍满了地”(9:1)。上帝的回应不是毁灭,而是变乱口音、使他们分散,叫人重新遍满全地。11:6那句话值得慢慢读:“看哪,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,都是一样的言语,如今既作起这事来,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。”这不是上帝害怕人;上帝知道,一个联合起来、只为自己扬名的人类,能力越大,危险也越大。变乱口音是一种限制,也是一种怜悯。
顺便留意经文的次序:10章已经说各族“各随各的方言”(10:5),11章才讲语言为什么分开。作者先给结果,再讲原因。今天地球上有七千多种语言(民族语网站统计为7164种),约四成濒临消失;人数最多的23种语言,覆盖了世界一半以上的人口。人类正在悄悄地回到“一样的言语”。
三11:10—32 从闪到他拉:寿命的台阶与一个不生育的女人
巴别塔之后,镜头收窄到闪的一支。5章从亚当到挪亚是十代,11章从闪到亚伯兰也是十代,两份族谱遥遥相对。不同的是寿命:闪活了六百岁,亚法撒、沙拉、希伯都在四百多岁;到了法勒,突然减半为二百三十九岁;拿鹤只有一百四十八岁(图四)。法勒的名字本身就是“分”的意思,“因为那时人就分地居住”(10:25)。不论我们把这些数字读作实际岁数,还是读作带有象征意义的古代数字,作者显然要读者看见一道下降的台阶:人离伊甸越来越远,寿命越来越短;到了摩西的诗里,已是“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,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”(诗90:10)。

族谱里的人名也有考古的回声。西鹿、拿鹤、他拉,这几个名字后来都在哈兰一带的古地名里出现:亚述文献里有萨鲁吉城,马里文书里有纳胡尔城,还有一处叫提勒-图拉希(他拉丘)。这说明这一家人的根,和两河流域北部的哈兰地区连在一起。
他拉一家出自“迦勒底的吾珥”(11:28、31)。1922—1934年,英国考古学家伍利在伊拉克南部发掘乌尔古城,找到王陵、黄金头盔和著名的“乌尔军旗”,还有乌尔纳姆王的塔庙。乌尔和哈兰都是月神的城:乌尔供奉南那,哈兰供奉辛。约书亚后来说,他拉“住在大河那边事奉别神”(书24:2)。“迦勒底”这个名称,要到公元前9世纪才出现在亚述文献里,所以“迦勒底的吾珥”应是后人用当时的地名,告诉读者是哪一个吾珥。
族谱最后一句,读来让人心里一沉:“撒莱不生育,没有孩子。”(11:30)巴别的人有砖、有沥青、有一样的言语,什么都能成就;而上帝要开始新事的那一家,偏偏卡在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身上。下一章“我必叫你成为大国”(12:2)的起点,是一个空的摇篮。上帝的方法不是人的力量,而是从不可能里生出可能。
四12:1—9 “你要离开”:亚伯兰蒙召
“耶和华对亚伯兰说:你要离开本地、本族、父家,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。”(12:1)三层离开,一层比一层近:先是故土,再是宗族,最后是父亲的家。目的地却没有说明。希伯来书说他“出去的时候,还不知往那里去”(来11:8)。
接下来的应许(12:2—3),在希伯来原文里“赐福”这个字出现了五次。这不是偶然。从3章到9章,“咒诅”也正好出现了五次:蛇受咒诅(3:14),地因人受咒诅(3:17),该隐受咒诅(4:11),拉麦说到“耶和华咒诅地”(5:29),迦南受咒诅(9:25)。许多学者指出,创世记1—11章是一部咒诅蔓延的历史,12:1—3则是上帝用五次赐福来回答。
还有一个对照:巴别的人说“为要传扬我们的名”(11:4),上帝对亚伯兰说“叫你的名为大”(12:2)。名声不是靠建塔抢来的,而是上帝所赐的。巴别的人要建城,免得分散;亚伯兰却被呼召离开城,走向四散的万族,因为“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你得福”(12:3)。“万族”正好接上10章的七十个民族。保罗把这句话称为福音的预告:“圣经既然预先看明,上帝要叫外邦人因信称义,就早已传福音给亚伯拉罕,说:万国都必因你得福。”(加3:8)
亚伯兰七十五岁动身。从哈兰到示剑约七百公里,加上先前从吾珥到哈兰的约一千公里,这一家已经走了一千七百公里(图五)。他每到一处,做两件事:支搭帐棚,筑一座坛。在示剑的摩利橡树那里,耶和华第一次向他显现;在伯特利和艾之间,他“又为耶和华筑了一座坛,求告耶和华的名”(12:8)。这是一个用帐棚过日子、用坛记号信仰的人。希伯来书总结得好:“他因着信,就在所应许之地作客,好像在异地居住帐棚……因为他等候那座有根基的城,就是上帝所经营所建造的。”(来11:9—10)巴别的人想自己造一座通天的城;亚伯兰住在帐棚里,等候上帝建造的城。

五12:10—20 埃及的谎言:撒莱的故事
刚刚蒙召、筑坛的亚伯兰,转眼遇到饥荒,下到埃及。埃及中王国的一幅壁画,常被用来说明这一类迁徙:约公元前1890年,埃及中部贝尼哈桑的赫努姆霍特普二世墓里,画着一队“亚细亚人”进入埃及,铭文说一共37人,首领名叫阿比沙;他们穿着彩色的衣服,赶着驴,带着眼影颜料来交易。这不是亚伯兰本人,却让我们看见那个时代闪族人家进出埃及的样子。
接着,信心之父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。他对撒莱说:“求你说,你是我的妹子,使我因你得平安,我的命也因你存活。”(12:13)为了保住自己,他让妻子被带进法老的宫,自己还因此得了“许多牛、羊、骆驼、公驴、母驴、仆婢”(12:16)。经文没有替他遮掩。出手的是上帝:“耶和华因亚伯兰妻子撒莱的缘故,降大灾与法老和他的全家。”(12:17)最后,竟是一个外邦君王责备亚伯兰:“你这向我作的是甚么事呢?”
请留意这里的主语。在一个由男人作主的世界里,撒莱完全被摆布,一句话也没有说;但上帝介入,正是“因撒莱的缘故”。应许要由撒莱所生的儿子来承接,上帝就保护这个女人。后天读到的16章里,还有一位埃及婢女夏甲,她是圣经中唯一给上帝起名字的人:“你是看顾人的上帝”(16:13)。圣经记录的是一个父权的社会,但上帝常常站在那个社会里最没有声音的人一边。
六专题:女娲、母系社会与上帝的性别
这一节回答小组里提出的四个问题。它们牵涉神话学、人类学、考古遗传学和教会历史,有些地方学界仍有争论;下面尽量把可靠的发现和不同的看法都摆出来,供大家讨论。
女娲为什么是女神
女娲是中国最古老的创世上帝之一。屈原的《天问》已经在问:“女娲有体,孰制匠之?”(女娲自己的身体,又是谁造的?)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讲她在天地崩裂时“炼五色石以补苍天”。抟土造人的故事见于东汉应劭的《风俗通义》(《太平御览》卷七十八引):“女娲抟黄土作人,剧务,力不暇供,乃引绳于泥中,举以为人。故富贵者,黄土人也;贫贱凡庸者,絙人也。”汉代画像石上,女娲常和伏羲并列,人首蛇身,两尾相交,手持规和矩;到了唐代李冗的《独异志》,两人成了在昆仑山上结为夫妻的兄妹。闻一多在《伏羲考》里,又把这个故事和西南许多民族“兄妹躲进葫芦、洪水后再传人类”的传说联在一起。
为什么造人的是女神?最直接的原因是:每个人都是从母亲腹中出来的,世界各地的先民都容易把生命的起源想象成一位母亲。从约三万年前欧洲的“维伦多夫维纳斯”,到土耳其加泰土丘约公元前六千年的坐姿女像,都有人解读为“大母上帝”。女娲的形象也随社会而变:早期文献里,她独自造人、补天;后来成了伏羲的妹妹和妻子,又被奉为主管婚姻的“高禖”。神话常常是社会的镜子。
把女娲和创世记放在一起读(图六),最大的分别也许不在性别,而在人被怎样看待。《风俗通义》里,人生来就分两种:亲手捏的黄土人是富贵者,用绳子甩出来的泥点是贫贱者,阶级被写进了造人的材料里。巴比伦的《阿特拉哈西斯》说,人是用泥土掺上一位被杀之神的血肉造的,目的是替众神做苦工。创世记却说,人人出自同一把尘土,人人有同一口生气(2:7),而且“上帝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,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”(1:27)。男女同是上帝的形像,万族同出一本。

人类真的有过母系社会吗
先要分清三个词。“母系”(matrilineal)是按母亲一方计算家族和继承;“从母居”(matrilocal)是男子婚后住到妻子家里;“母权”(matriarchy)是女性掌握统治权。前两种很常见,第三种却很难证明。
“母权社会”的理论来自19世纪:瑞士学者巴霍芬1861年出版《母权论》,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接着提出人类社会演化的阶段论,恩格斯1884年在《家庭、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》里吸收了他们的观点,认为人类早期普遍经历过母系氏族的阶段。中国的教科书长期采用这个框架,还常引古书为证:《庄子·盗跖》说上帝农之世“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”,《吕氏春秋·恃君》也说太古之民“知母不知父”。
今天的人类学家大多认为:还没有一个社会能确定是真正的“母权社会”,也就是由女性统治、把男性排除在权力之外的社会;但以母系计算家族的社会确实不少。云南、四川交界泸沽湖畔的摩梭人常被称作“女儿国”,家里多由年长的女性当家,男女实行“走婚”;但对外的事务和许多仪式由舅舅承担,学者多称之为母系社会,而不是母权社会。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人有几百万人口,信奉伊斯兰教,土地和房屋却按母系传承,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母系社会。
2025年,古DNA研究又带来了三个新证据(图七)。6月,北京大学等机构在《自然》发表山东傅家遗址的研究:这处大汶口文化墓地(约公元前2750—前2500年)里,北区14人属于同一条母系血脉,南区46人中有44人属于另一条,延续至少十代;而男性的父系来源很杂,说明女性留在本族,男性从外面来。这是在东亚首次确认的早期母系社会。同月,《科学》发表土耳其加泰土丘(约公元前7100—前5950年)130多人的分析:家宅以女性血缘为中心,女孩的随葬品平均是男孩的五倍;研究者也特别说明,这并不等于完整的母权社会。1月,《自然》还发表了英国铁器时代(约公元前100—公元100年)杜罗特里吉人的研究,发现普遍的从母居,女性对财产和家庭决策很有影响,但同样不是母权。
结论是:人类社会的组织方式很多样。母系和从母居确实存在过,今天也仍然存在;“所有人类都经过一个母权阶段”的说法,却没有得到考古和人类学的普遍支持。

圣经为什么多是父系
圣经成书的古代近东,是一个父系社会:族谱按父亲记,土地按父家分,婚姻、继承、支派都以男子为单位。创世记10章和11章的族谱也是如此。圣经如实记录了这个社会,连它的罪也不隐瞒,12:10—20就是一例。
但圣经并没有把父系当作人的本质。创造的起点是“造男造女”都有上帝的形像(1:27);今天这三章的转折,系在撒莱的不生育上(11:30);上帝降灾法老,是“因撒莱的缘故”(12:17)。马太福音的耶稣家谱,在一串父亲的名字中特意写进了四个女人:他玛、喇合、路得和乌利亚的妻子,最后是马利亚。耶稣复活的第一批见证人是妇女。保罗说:“或男或女,……在基督耶稣里都成为一了。”(加3:28)有意思的是,后来的拉比犹太教反而以母亲来认定犹太人的身份(《密西拿·婚约篇》3:12)。可见“圣经传统”本身,也不是单一的父系。
上帝是男是女
直接的回答是:按照基督教的正统教导,无论天主教、东正教还是新教,上帝既不是男性,也不是女性。“上帝是个灵”(约4:24)。《天主教教理》第239条说,上帝超越人间的男女之别,“他既不是男人,也不是女人,他是天主”;新教的《威斯敏斯特信条》(1646年)说上帝是“至纯的灵,不能看见,无身体,无肢体”。何西阿书里,上帝亲口说:“因我是上帝,并非世人”(何11:9),这里的“人”,原文就是“男人”(ish)。
那为什么称上帝为“父”?因为耶稣这样教门徒祷告:“我们在天上的父”。“父”说的是关系,不是生理:上帝是生命的源头,有权柄,也慈爱地照顾儿女。许多学者还注意到,古代近东的神话里,众神有男有女,彼此婚配,生出世界和别的神;迦南的至高神伊勒有配偶亚舍拉,中国神话里伏羲和女娲也是一对。创世记的上帝却没有配偶,世界不是“生”出来的,而是上帝用话“说”出来的。学者弗赖默-肯斯基在《在众女神之后》(1992)里指出,以色列的一神信仰,把古代分属于男神女神的种种角色,都归给了独一的上帝。
所以圣经也用母亲的形象说到上帝:“你轻忽生你的磐石,忘记产你的上帝”(申32:18),“产你的”原文就是分娩的意思;上帝说自己要“像产难的妇人”那样喊叫(赛42:14);“妇人焉能忘记他吃奶的婴孩……即或有忘记的,我却不忘记你”(赛49:15);“母亲怎样安慰儿子,我就照样安慰你们”(赛66:13);耶稣说自己多次愿意聚集耶路撒冷的儿女,“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”(太23:37)。顺带一提:以赛亚书49:15在和合本里写作“忘记他吃奶的婴孩”,因为和合本1919年出版时,汉语还没有通用的“她”字;刘半农在1920年才发表《“她”字问题》。
至于耶稣:圣子成为人,是一位犹太男子,这是道成肉身的历史事实,但这不表示上帝的本性是男性。“灵”在希伯来文里多用阴性词(ruach),在希腊文里是中性词(pneuma),文法上的“性”也不等于生理上的性别。所以“上帝没有性别,但肯定不是女性”这个问题,更准确的回答是:上帝不是女性,也不是男性;圣经启示我们称他为“父”,同时也让我们认识他母亲般的温柔。今天有些神学家主张在祷告中多用女性的意象,传统教会则坚持保留耶稣所教的“父”的称呼;双方都同意,上帝超越性别。
亚舍拉、天后与马利亚
亚舍拉是迦南的女神,在乌加里特神话里是至高神伊勒的妻子。在以色列,民间宗教也曾把她拉到耶和华身边。1975—1976年在西奈半岛北部发掘的昆提勒特·阿杰鲁德驿站(约公元前800年),出土的陶罐上写着:“我奉撒玛利亚的耶和华和他的亚舍拉,为你祝福”,另一处写着“提幔的耶和华和他的亚舍拉”;犹大地希伯伦附近的库姆废墟,也出土过类似的铭文。考古学家德弗因此写了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上帝有妻子吗?》(2005)。
圣经里的先知们,正是在反对这种做法。以利亚的时代,有“事奉亚舍拉的那四百个先知”(王上18:19);约西亚王改革时,把亚舍拉像从耶和华殿里搬出来焚烧,又拆毁了“妇女为亚舍拉织帐子的地方”(王下23:6—7)。耶利米描写过另一位女神“天后”:“孩子捡柴,父亲烧火,妇女抟面做饼,献给天后”(耶7:18);后来逃到埃及的妇女还说,要继续“做天后像的饼供奉他”(耶44:19)。这位“天后”是谁,学者看法不一,可能是两河流域的伊什塔尔(也就是乌鲁克的伊南娜),或迦南的亚斯她录,也有人认为是亚舍拉。不论是谁,先知的立场都很清楚:上帝没有配偶,也不和任何女神分享敬拜。
再看马利亚(天主教译作玛利亚)。新约对她十分尊重,她自己说:“从今以后,万代要称我有福。”(路1:48)可是当一个妇人对耶稣说“怀你胎的和乳养你的有福了”,耶稣回答:“是,却还不如听上帝之道而遵守的人有福。”(路11:27—28)马利亚自己在迦拿的婚宴上,也是把人引向耶稣:“他告诉你们甚么,你们就做甚么。”(约2:5)
后来的历史很长,这里只提几个节点(图八)。431年以弗所会议称马利亚为“上帝之母”,这个称号首先是在讲基督:她所生的那一位,是真上帝也是真人,不可分成两个位格。更早一些,约在374—377年,塞浦路斯萨拉米斯的主教伊皮法纽在《驳异端》里,批评色雷斯和阿拉伯一带的一群妇女:她们用小饼献给马利亚,像献给女神一样,被称为“饼派”。伊皮法纽写道:“要尊敬马利亚,但要敬拜父、子、圣灵;谁也不可敬拜马利亚。”这和耶利米书里献给天后的饼惊人地相似,而当时教会的反应,正是划清界线。中世纪以后,“天上母后”成了马利亚常见的称号;1964年,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的《教会宪章》强调基督是唯一的中保,也提醒神学家和讲道的人避免对马利亚的夸大。天主教自己的说法,是对马利亚的“敬礼”,与只归于上帝的“崇拜”有别;新教则担心向马利亚祈求、称她为“天后”,会模糊这条界线。

那么,马利亚敬礼是不是亚舍拉的“映射”?从史料看,很难说有直接的传承:亚舍拉崇拜在约西亚改革和被掳之后已经衰落;马利亚敬礼在近一千年后,在希腊罗马世界的基督教环境里,从关于基督的讨论中发展出来。但相似之处也不是凭空想象。人心里一直渴望一位母亲般慈悲、可以亲近的代求者;地中海世界的伊西斯、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等女神崇拜,也可能影响过一些民间习俗。拉斐尔·帕泰在《希伯来女神》(1967)里,就追溯过犹太传统中从亚舍拉到“舍金纳”(上帝的同在,在后来的神秘主义里被想象为女性)的线索。比较稳妥的说法是:两者有相似的心理和文化土壤,却没有可靠的直接谱系。对这份渴望,圣经的回答不是给上帝找一位配偶,而是说:独一的上帝自己,就有母亲般的心肠。
七倒计时:重建巴别塔,还是走向五旬节?
巴别塔工程的核心,是“一样的言语”。今天,人工智能正在让人类重新拥有一样的言语。2024年,谷歌翻译一次增加了110种语言;2025年11月,Meta公开的语音识别模型能听懂1600多种语言,其中500种是AI从未转写过的。圣经翻译也在加速:据威克理夫2026年10月的统计,世界上7394种语言(含手语)中,812种已有全本圣经,1863种有新约,1515种有部分经卷,还有3204种一节经文也没有;但正在翻译的语言多达4444种,既没有经文、也还没开工的语言,从五年前的1892种降到了512种(图九)。2024年起,AI起草工具已经用在约五百个翻译项目里,但初稿仍要由译者和母语者逐句审核。多家圣经翻译机构组成的“光照万民”联盟定下了2033年的目标:让全世界95%的人能读到母语的新约,90%的人能读到全本圣经。

“塔顶通天”的一面也在。国际能源署预计,到2030年,全球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增加一倍多,达到约945太瓦时,比日本全国今天的用电量还多。2025年10月,包括辛顿、本吉奥在内的许多科学家和社会人士签署了一份《超级智能声明》,呼吁在科学界广泛认可它能安全可控、公众也普遍支持之前,暂停开发超级智能;到2026年9月,签名已超过七万。也有不少人认为应当继续推进,让技术早日造福人类。11:6那句“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”,今天读来,既是对人类能力的描述,也是一句提醒。
新约给了巴别塔一个美丽的回应。五旬节那天,圣灵降临,聚集在耶路撒冷的各国人惊讶地说:“我们各人,怎么听见他们说我们生来所用的乡谈呢?”(徒2:8)上帝没有把人类变回“一样的言语”,而是让每一种语言都听见上帝的作为。启示录的结局也是这样:宝座前站着的,是“从各国、各族、各民、各方来的”(启7:9)。语言的多样不是咒诅,而是蒙救赎的万族的荣耀。
所以这三章给我们三个功课。第一,名:不为自己造塔扬名,而求上帝的名被尊为大。第二,帐棚:在高楼与算力的时代,学会作客旅,等候上帝所建造的城(来11:9—10)。第三,万族:让技术服务每一种语言、每一个小民族,而不只服务那23种大语言;也为那3204种还没有一节经文的语言祷告。
结语塔与帐棚
创世记10—12章,从七十个民族的名单开始,到一个住在帐棚里的人结束。中间有一座没有建成的塔,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,一次失败的谎言,和一句把整本圣经串起来的应许:“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你得福。”巴别的人想为自己立名;上帝却从一个肯离开的人开始,要祝福所有的人。
他因着信,就在所应许之地作客,好像在异地居住帐棚……因为他等候那座有根基的城,就是上帝所经营所建造的。希伯来书 11:9—10



















